| (八) 转眼到了一九二八年的清明。天气乍暖还寒,有时细雨纷纷。 志摩和小曼自沪返硖。 第二天,祭扫过祖母的坟后,他俩来到西山白水泉下。这里,长眠着去冬幼仪回家 安葬下的小彼得的遗骸。 志摩一到小彼得坟前,就禁不住呜咽了。 小曼跟在他的身后,将一束刚刚摘来的桃花虔敬地放在坟前。 志摩掏出手帕,摘去眼镜,拭去了滚淌下来的泪滴。小曼紧紧地挽着他的臂膀,偎 立在他的身边。 四月的西山,早已叫浓淡不同的绿被覆盖起来了。一片茂密的新篁简直是透明的, 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掀起层层微波。杏花早已开过,打皱的嫩叶还没有完全撑开;桃花 的落瓣铺缀一地,有红有白;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闹革,密密地爬满了坡坡,使得欢畅养 血的清泉显得分外澄碧。 他俩长时间地默默站立在只活了三岁的孩子的坟前。清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小曼 没有转身看身边的志摩,但她感觉得到份脸色的苍白,感觉得到他神色的庄重。 死亡,使静息了的灵魂变得高大了,使活着的亲人对它们充满了敬意。因为不论是 寿终,还是天折,不论是出于横祸或是出于病魔,生命的被剥夺总是有其无比的残忍. 而失去生命的不幸者,尽管他们自身也许已经得到永恒的解脱,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和言 行事迹留在骨肉至亲的心中,由于怀念,由于悲悯,总是不断得到净化、升华——何况 此刻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纯洁无邪的孩童的亡灵。 此时,志摩的思绪已经超越了丧子的切肤刻骨之痛,向着生死这个莫测高深的奥秘 升腾了。死亡,也许正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美? 因为只需刹那,灵魂就出了躯壳,飞向不可知的疆域——那里或者乃是一片比人间 优甚的天地?没有一个人曾经领略过它的风光,而领略过的人,又再也不能把感受告诉 我们。一位古哲说:“我们无须惧怕死亡,因为它与我们无关,我们在时它尚未来,而 它来时我们已经不在。”——它,究竟与我们有没有关联?这时,志摩忽然对死亡产生 了一种强烈的好奇。他的脸色渐渐舒朗了。 小曼感觉到他心理上的变化,轻轻说:“摩,我们走吧?” 志摩“嗯”了一声,回过了神。 “摩,我高兴你的痛苦已经消减了。” “唔?”志摩惊异地转过头来望着小曼,“你怎么知道的?” “我俩的心是相通的。你难受,我心头就会生痛;你欣愉,我的身体和心情都会感 到松快……” “啊,眉,我的眉!”志摩喃喃地说,把小曼的手握紧了。 沿着山路往回走,他们没有再说话。绕出西山,走上一条石径时,志摩忽然说: “眉,告诉你,我一向很崇拜雪莱,我更羡慕他的死。真的,这是一种不可言喻的美和 神奇。我希望将来能够得到他那样刹那的解脱,让后世人说起就寄与无限的同情与悲 悯……” “你为什么要说这话?不!不许你说!”小曼突然大声叫起来,眼中已是含消了泪 水,“不许你再说!” 志摩呆住了。 他看见小曼的脸变得一片灰白,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从未见到过的恐惧和痛苦。他深 受感动:“看,一句戏语怎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好,我再也不说了……” 回到家里,小曼的情绪还没有恢复过来,志摩说:“曼,别去想那句话了,你怎么 这样脆弱?” “摩,”小曼难过地说,“人,是不可以乱说话的,尤其是这种话……刚才,你说 的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我一辈子的 命运就这样定了……”说着,小曼的眼中又涌出泪来了。“曼,你真迷信!说声死, 就会死吗?” 小曼扑过去捂他的嘴。“你又来了!” 志摩把小曼拥在怀里,抚摩着她说:“曼,那些,不过是玩笑,当不得真的。你如 此爱我,离不开我,我感到无比温暖……但是,在生活中,我们应该作些实际的努力, 使我们的心真正贴近,你说,应该吗?” “那还用说!” “那么,你的实际努力呢?” “又要合作剧本啦?”小曼仰起头,张着泪眼看志摩。 “不!”志摩温厚地笑了:“何必一定是合作剧本呢。我只要你奋发进取,少把时 间花在无谓的玩乐和应酬上,作些切实的功夫……” 小曼不作声了。 “你又有几天没有拿笔了?我已对好几位朋友谈起你的画,他们都想求你的墨宝呢。 上次一多、从文拿来的扇面,替他们画了没有?” “哟,真该死,我都忘了呢。赶明儿我一口气画了,你给他们送去吧——不过,好 久没有拿笔,都生疏了,只怕画不好,糟蹋了背面那些名家的书法呢。”, “作画呢,也像练功夫一样,也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一定要下苦功夫的。以后, 贺天健先生那里要多去去,每次带点习作去,请他批改指教;这样,不消几年,陆小曼 就会是海内名丹青手罗!” 小曼兴奋地点点头。志摩高兴极了。’ 家事使志摩稍稍宁帖,国事又使他激愤起来。 徐志摩是一个浪漫诗人,他不是政治家,也不是理论家;但是。 他常常情不自禁地从他对资产阶级民主自由的信奉出发,去看待政治,发表政见。 他在一九二五年到苏联之前,曾经赞颂过苏联的无产阶级革命,但到了苏联后,在 莫斯科,他目睹了知识分子生活的困苦,亲眼看见了旧社会上层人物被革命的风暴卷到 社会底层后的情景,了解了旧文化的没落,像安德烈·纪德一样,他又惶恐了。害怕了, 反感了。 在《列宁忌月——谈革命》一文中,他这样陈述着他的革命观: “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力量,只要他能替我们移去压住我们灵性的一块昏沉,能 给我们一种新的自我意识,能启发我们潜伏的天才与力量来做真正的创造的工作,建设 真的人的生活与活的文化——不论是谁,我们说,我们都拜倒。列宁、基督、洛克佛拉、 甘地、耶稣教、拜金主义、悟善社、共产党、三民主义;——什么都行,只要他能替我 们实现我们所最需要最理想的——一个重新发现的国魂。”他一方面尊敬列宁,说, “他的伟大,有如耶稣的伟大,是不容否认的……他的精神竟可说是沸漫在宇宙间,至 少在近百年内是决不会消散的。”但是,同时他又说:“但我却不希望他的主义传播。 我怕他……铁,不仅是他的手他的心也是的。”他对苏联的革命是这样描述的: “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却隔着一座海,一座 血的海,人类泅得过这座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 徐志摩的脆弱的神经在摧毁旧世界的革命暴力面前颤抖着。 但是,尽管如此,志摩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问题上,他的表现证实了他是一个真诚 的爱国者。他爱的不是当时执掌政权的党派和政府,他爱的是寄托着自己民族感情的中 华。因此,在外侮和昏庸政府的软弱反应面前,他愤慨而不能自制。 一九二八年五月三日,北伐军攻克济南。军方敦请先前入侵山东的日本军队撤防。 日军无理拒绝,于是发生军事冲突。日本派大部军队到交涉署搜查,杀害了交涉员蔡公 时等十余人,又提出五项要求,未等中方答复,即向济南城开炮猛轰,我方军民死伤无 数。其后日军遂占领济南及胶济铁路沿线。——这便是震惊中外的“济南惨案”。 他在灯下奋笔书写他的日记:“这几天我生平第一次为了国事难受。固然我第一年 在美国时,得到了‘五四运动’的消息,曾经‘感情激发不能自己’过。大前年从欧洲 回来的时候,曾经十分‘忧愁’过,但这回的难受情形有些不同。第一次是纯粹感情的 反射作用,国内青年的爱国运动在我胸中激起了同样的爱国热,第二次是理性的观察影 响到精神上,明明这是自杀的路子,明明这是开出无穷扰乱的路子,那些国民党大领袖 先生却还不遗余力的来开辟,结果是自己接连的打嘴。这回既不是纯粹的感情问题,也 不是理性所解剖的现象,一方面日本人当然的可恶,他们的动作,他们的态度,简直没 有把我们当作‘人’看待,且不说国家与主权,以及此外一切体面的字样,这还不是 ‘欺人太甚’?有血性的谁能忍耐?但反过来说,上面的政府也真是糟,总司令不能发 令的,外交部长是欺骗专家,中央政府是昏庸老朽的收容所,没有一件我们受人家侮辱 的事不可以追源到我们自己的昏庸,但达把火是已经放下了,房子倒下来不单是压死在 政的党员,外来的侮辱是人人分着的,这是那里说起?我们未尝不想尽点责任,向国外 说几句话,但是没有‘真理’就没有壮气,我们的话没有出口,先叫自己的舌头给压住 了,我们既不能完全一任感情收拾起良心来对外说谎,又不能揭开了事实的真相对内说 实话,这是我们知识阶级现下的两难。” 夜深了,小曼悄悄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摩,还不休息?” 志摩脸涨得红红的。‘休息?我们还有什么心绪安安宁宁地躺下来休息?”他气咻 咻说。 小曼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你的心情这么不平静?” 志摩把一张《新闻报》和刚刚写下的日记推到小曼近处,一言不发。他拿起一支香 烟,但擦了几根火柴都没把烟点着。 小曼看完报纸和日记,柔声对志摩说:“这,也犯得着你发火? 国家的事,我们平头百姓,管得着吗?不要想这么多吧。发火伤神,坏了身子是自 己的。” 志摩长叹一声:“不对,小曼。我写的这几句话你看到了吗? “房子倒下来不单是压死在政的党员,外来的侮辱是人人分得着的’。做个中国人, 几千年的文明固然是我们的荣耀;但让这样的政府当家,叫我们老百姓跟着吃不完的亏、 倒不完的霉。受不尽的侮辱,却是我们的最大悲哀和羞耻!” 小曼会意地点点头。她虽然从来不问政局时事,但志摩的爱国心和正义感却使她钦 佩。她感到,这也是他的人格之可贵的部分。 (九) 僻静的硖石镇,像开锅的水似地喧闹起来。当地首富、硖石商会会长徐申如五十九 岁,做六十寿诞,宴宾王日。 两支逾斤的红烛高燃如炬,火焰熊熊;从大门口一直到厅堂,到处张灯结彩,这些, 都给端坐在厅堂中间太师椅上穿着崭新长袍马褂、容光焕发的寿翁脸上增添了喜庆的自 得之色。 “申公寿比南山! “申公福寿无疆!” 贺语、祝词,像穿花的蝴蝶,扑翅而飞,来宾们打躬作揖,小辈们挨个儿向寿翁磕 头;寿礼摆满了半间厅堂。 志摩和小曼从上海赶来向父亲拜寿。志摩穿着新制的衣饱,满脸喜气,小曼穿戴大 方,略施淡妆;两人双双向父亲下跪,拜了三拜,然后侍立一边。 打从那年逃难离乡,老夫妇在北平跟幼仪生活了一段时间,徐申如对小曼的偏见和 厌恶日渐加深。他得到了时时观察、时时对 比的机会。他越来越感到幼仪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媳妇,因而起来越对小曼接任了 这个位置感到痛心和失望。小曼太得志摩的欢心,他反感;小曼不能做一个支撑家业的 主妇,他反感;小曼的懒散病弱,他反感;小曼至今没有为徐家延嗣,他也反感;小曼 的爱玩爱花钱,他更反感。所以,志摩夫妇离开硖石后,他一直异常坚决他拒绝给他们 任何资助。他认为那是一个全由小曼一人凿开的无底洞,如果不予堵绝,将会把他毕生 的敛聚全部漏完。 今天,小夫妻特地赶回来向他拜寿,小曼又是那么恭敬、温顺,再加上在这么多的 宾朋戚友面前,他自然不能再露不虞之色了。 他转头向他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随便坐下。 小曼虽然惯于应酬,但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里,她不免显得比较拘谨。当年公爹决定 北上与幼仪同住,这对她是一个极大的难堪和打击;公爹发狠断绝对爱子的接济,实际 上也是向她投来的一个杀手锏;这些,一直使她深自苦恼,但也只好藏于心底,因为对 此志摩也实在无能为力,倒是苦了志摩,只得为维持生计而拚命工作,日夜不辍。她又 能向谁诉说?她渴望能够得到一个机会,使公爹婆母对她改变看法,使自己能够表现出 孝顺贤慧,使志摩与父亲消。 除感情隔阂。然而她一直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今天,老父的脸色总算还好。这使志摩喜不自胜,也使小曼略感宽慰。 入夜,厅堂里灯火辉煌,鼓乐齐鸣,丝竹悠扬。酒足饭饱之后,有堂会余兴:弹词、 大鼓和上海本滩戏;大轴,是志摩、小曼特地从上海请来的袁汉云、袁美云姐妹的京戏。 她们唱的是《武家坡》。一折过后,掌声雷动。 突然,不知是谁喊道:“少奶奶来一段!” 小曼一愣,转头瞧着志摩,不知如何是好。 几个人跟着起哄:“少奶奶唱一段!” “唱一段!” “我不会唱,唱不好……”小曼红着脸,摇着手,只想躲。 “少奶奶在上海唱戏好大的名气,报上都登过的!” “少奶奶清唱一段助助兴吧!” 亲友们都哄起来了。 小曼看着志摩。 志摩是个爱热闹、容易让步、不肯扫人之兴的人。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有鼓励之意” 小曼想,今天公公做寿,大家又这样撺掇她唱,志摩也不反对,不唱,倒是大错了。 为了讨公公的高兴和欢心,唱就唱吧。 她走到鼓师面前,低声说了几句,就款步走到中央;一段京胡过门后,她和着琴声, 柔和委婉地唱了一段《宇宙锋》。 一迭声的喝彩声和掌声。 徐申如看着这个媳妇,心里的眉结又拧紧了。他喜欢京戏,却不见得瞧得起戏子, 更不喜欢媳妇能唱戏。他知道今天小曼出来唱一段是为了凑趣,所以脸上还是挂着微微 的笑意,但心里却在想:志摩讨了这样一个妻子,他能幸福满意到底吗? 对戏子的深刻歧视,使他对媳妇的看法变得更坏了。 袁汉云、袁美云姐妹住在志摩宅中。堂会散后,他们聚在新宅客堂里喝茶,磕瓜子, 吃糖食。 袁美云年方十余,生得细眉大跟,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相貌极像小曼,所以小曼 认她做寄女。 “寄娘,您唱得真好!”美云笑着说,“以后我再也不敢跟您同时唱戏了!” “丫头这嘴倒会说!”小曼打了她一下,“我哪里能算会唱戏? 只不过跟着老先生哼哼几句罢了。” “美云这倒不是捧场话。”袁汉云说,“寄娘您字正腔圆,韵味十分浓……” “我的嗓子不好。”小曼说。 “您的嗓子是好的,只是中气不怎么足……您不练嘛。” “我哪有这神思天天吊嗓子练声哪?”小曼笑着说,“我又不靠唱戏吃饭!” 志摩一会儿这儿坐坐,一会儿又到老太爷、老太太那边牌桌上去坐坐;这时,刚走 进来,听到小曼的这句话,便笑着说:“你要是靠唱戏吃饭,我这书就不必教了,坐着 吃包银也够一世享福了!” 小曼白他一眼“你也来帮着寄丫头呕我!—— “哟,寄娘,我可不是呕您!”美云连忙说,“您这么说,小的吃罪不起!” “我也没呕你呀。”志摩坐下,拿一个蜜枣放在嘴里,“你要扮相有扮相,要身段 有身段,要唱功有唱功,哪一点比不上科班出身的?” 袁氏姐妹鼓起掌来。 “不跟你说话了,喝了点酒,就疯疯颠颠的”小曼说着,又转向美云,“昨天你说 你已经答应郑先生去拍影戏了?” “是的。已经说好了。等他把本子写完,我就去试试镜头。” “这真有意思!在台上唱戏,唱过就完了,最多留几张唱片下来,人一老,什么都 没有了。拍成影戏片子,倒是留得下来……”小曼说。 “其实,寄娘,你也可以去拍呢。你国语说得这么标准,又懂文学,人漂亮,一上 银幕,成不了大明星你来找我!”美云说。 “你说我能行?”小曼动心了。 “保管能行!只怕您不肯!”美云兴奋地说,“您要肯,赶明儿我去跟郑先生一说, 他不乐才怪!” 汉云也跟着说:“凭您这份名气,出演一个主角,上海城都要轰起来啦!” “那,你碰着郑先生,就跟他提一提也行……”小曼说着,又看看志摩。 志摩没有接口。 子夜过后,志摩和小曼回房休息。 洗完脸后,志摩靠在床头,看着小曼说:“你让美云去跟郑先生说,真的想去拍影 戏?” “不好吗?演电影跟演话剧,不都是艺术?”刚才志摩没有表态,小曼心里已经不 高兴了。 志摩听出小曼这句话中有刺,便说:“你怎么这点事理也搞不清楚?以前我们演活 剧,是游艺性质,是几个朋友一起闹着玩的,看的人,也多是文艺界的朋友……而拍影 戏,是一种商业行为,是影片公司老板赚钱的手段!” “我搞不清楚,就你一个人搞得清楚。”小曼负气地说,“你说的不同,是客观作 用的不同,但按着剧本演戏,表现人生,性质还不是一样的?” “不要跟我辩了,小曼!”志摩有点发怒了,“我希望于你的不是在舞台上、银幕 上出风头!我希望你写作、绘画,在学问、学业上有长进、有成就!” “你看不起演戏的人。” “我为什么看不起演戏的人?”志摩坐了起来,“我不承认!我一向认为任何人在 人格上都是平等的……” “那你为什么不赞成我去拍影戏?” “你以为拍影戏真那么好玩?我的太太!水银灯下,导演左一个不满意、右一个不 满意,一个镜头重复演五遍七遍,这份折腾就够你受的!我参观过拍影戏的布景棚,我 亲眼看到过那些演员的惨相!何况,拍戏多半在夜里,有时甚至熬到天亮,你吃得消?” “我爱干的事我就吃得消。”小曼的拗劲上来了。 这句话,更是大大的激恼了志摩。“哼,这就说到点子上来了! 你就是这份任性!” “任性又怎么啦?你口口声声说自由,可又责备我任性,我连这份自由也没有啦?” “咳!”志摩的气不打一处来,“我什么事儿不由着你?什么时候剥夺过你的自 由?”接着,他稍稍克制一下自己的冲动,换了一种平和的口气说,“小曼,你至少也 要稍微听点劝哓,呃?你练字,我赞成,可是你平均一天写不满三个字的小格楷;画画, 我勉励,可是你一年难得涂几笔;你叫我失望不失望,你叫我难受不难受?” 小曼不作声了,她坐在梳妆台前的小凳上,一动也不动。 志摩下床趿鞋走过去拉小曼的手,小曼把他的手甩开,把头扭向另一边。 “小曼,不要生气,咱好好说说……” “不说,不说,不说!” “唉,小曼,你也要替我想想!我一天到晚,直着嗓子上课,就着灯火写稿,不为 了你过得好点,不为了我们不受穷苦,又为了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拼来了我们的婚姻, 不为了争得真正的美满幸福又为了什么?现在,一切都到手了,我们更应该携手并进, 在事业上有所建树,达才是真正的幸福!” 小曼不作声。 志摩继续说:“你丢开了正业,却又要去拍什么影戏,叫我怎么说好啊!你想想, 我徐志摩教授的夫人,去到银幕上露面做一个电影明星,这不叫人笑话?” “你这不明明是瞧不起戏子嘛。” “唉,我该怎么向你解释你才能明白?你不懂,那些电影公司的老板都是些什么角 色?你去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任他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小曼还是嘟着嘴,虎着脸,坐在小凳子上不肯上床。 志摩一夜没有合眼。他只感到心头一片冰凉。 (十) 志摩决定第三次出国。 第一次,他是想去追求真理。 第二次,他是想去寻觅宁静。 第三次,他又想去追求和寻觅什么呢? “婚姻是恋爱的坟墓。”——这是一位女作家说的,志摩激烈反对这句话,曾经跟 女作家辩得面红耳赤。他认为这是对爱情的贬低,是不了解爱情的真谛的庸俗浮浅观点。 人,通过生活、学习、修养,不断自我提高,自我完善,人的精神永远在发展;爱情只 是人的精神之最高级最纯洁的一种表现,它当然也是永远在发展着的。 婚姻标志着爱的成熟,将进入更高阶段的发展,绝不意味着它的死亡,只有生命终 了,爱才会终了。可是,最近,女作家的这句不祥的话却常在志摩心底不自觉地回响; 他惧怕听到它,拼命去驱逐它,它却像水从指缝里流出来似地不断流出,而且愈来愈响, 使得志摩心烦意乱,惊恐不安。他始终爱着小曼,热情之火熊熊烈烈,可他又不得不承 认这火是自己理想的翅翼煽旺起来的。一旦面对现实,他就想起乔治·桑的话:“你爱 我,可我的幸福里缺了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难道自己所爱的真是一个幻影吗? 难道自己与小曼之间会有什么裂缝吗?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张眼正视,他唯恐小小的裂 缝后面掩藏着深不见底的巨渊…… 他需要离开小曼一段时间。他需要孤独,让孤独再来唤起对爱的渴求。他需要让小 曼孤独,让她的孤独感唤起对他的爱的海求。 第三次,他在逃避。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六日,他动身,与银行家王文伯乘船同行,他喜欢一袭青衫,长 袖飘拂,有逸气,有诗意。在剑桥大学读书时, 他就是这样出入于碧眼金发的洋人中间,而今依然如此飘洋而去。 船到日本神户靠岸,志摩游了雌雄泷,坐在池边看瞑色从林木的青翠里浓浓的沁出, 飞泉的声响充满了薄暮的空山。然后,他坐了震荡得很厉害的火车到了东京,最后是在 横滨下的船,渡洋去美。他在日本逗留了十数天。 志摩是第二次到美国,他仍然不太喜欢这个过于讲究实效的国家和人民,拜望了几 位老师和朋友就去了他梦魂萦回的英国——这里,有他的康桥。一踏上那碧绿柔软的草 坪,一看到那庄严古老的房屋,一听见那潺潺的流水声,他的心头就充满了柔情。他这 儿走走,那儿坐坐,找回了失落的东西。可是,这欢偷中多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康桥如 旧,他却满怀沧桑;流水长在,过去的生命已消逝不返;他的临别一瞥,带着永远的伤 感。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在浓雾澈涅的伦敦街头徘徊,在泰晤士桥倚栏俯着绵绵不断的流水;他去威士敏 斯特大教堂,躺在地上仰摄下梅花形的玻璃窗格;他去诗篇铺的小楼听朗诵,去蓝色咖 啡馆听古老的唱片、呷苦味咖啡……一切都犹如在眼前,一切都是多么的遥远呵;但是, 过去的生命,已经永远消逝了,消逝了呵。 他回到沙士顿。这次他是步行去的,他将这六英里当作他生命中最可贵的一段历程。 到了,过大橡树拐弯十几步就是老约翰的小杂货浦。 咦?志摩看到的是一座漂亮的汽车旅店,酒吧里传出一阵阵舞曲声。他几乎怀疑自 己走错了地方;他打量一下四周的景色,不错,就是这里。 他推门进去,长柜前有人喝酒。小乐队吹奏敲打着,沙哑的女中音唱着一支美国歌 曲。志摩坐上高高的圆凳,肥胖、高大、长相酷肖大仲马的店主过来问他喝什么。一杯 五味酒。 志摩举起酒杯,看着层次分明、色彩鲜艳的酒,一阵虚无、悲凉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干了这杯酒,又要了第二杯。 店主递上杯子,志摩问:“对不起。这儿,原来开着一个小铺子的老约翰,他的小 铺子,都到哪儿去了?” “大仲马”望了望这个说一口纯正英国话的黄种人,说:“一年前,小铺子三天没 有开门,人们走进去一看,老约翰死在床上,心脏病。”他指指自己的心口,耸了耸肩 膀。“我是他的朋友。我料理了他的殡葬。我向地方政府租下了这块地皮,拆掉小铺子 开了这家旅店,生意还不错。先生,你从哪儿来?也是他的朋友?” 志摩刚想说什么,一只女人的手放到了肩上,一连串低哑、迷人的歌声夹着酒气喷 了过来。 他走出酒吧,宛如一脚跨出地球。眼前足下是那么虚空、迷惘、陌生。老人,寂寞 的生涯,寂寞的死亡,寂寞的身后……他的音容笑貌,还会回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吗? 又真有另一个世界会接纳他的孤独的灵魂吗? 皱纹、笑容、带酸味的美洲咖啡、三五牌香烟、紫色的信、自行车轮滚动的沙沙 声…… 自己远涉重洋而来,就是为了承受这幻灭的悲哀?他几乎没有勇气去看史密斯夫妇 了。但是,他还是来到了他熟悉的那座灰色的房子面前。 替他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仆。她让志摩在客厅里等着。志摩坐在沙发上,静候一个 惊天动地、兴高采烈的拥抱、亲吻的欢迎场面。 史密斯太太来了,站在客厅门口,两只失神的眼睛从镜片后面打量着志摩。 “谁?” “我!我呀!亲爱的史密斯太太!”志摩赶紧站起来,大声少道。: “乔治?不对,你的头发不黄。亨利?也不对,他不戴眼镜。 你,是谁?” “我呀!”志摩走近她。 她一下子还认不出志摩。 “徐志摩,在这儿住过、受过您照看的中国人!” “噢,我的孩子,你来了!”史密斯夫人搂住志摩,伏在他的肩上抽咽起来。’ 志摩心里难受极了。两年的时间,人的变化多大呵。 “史密斯先生呢?他好吗!” “他,”史密斯太太停顿了一下,“来,我带你去看他。” 志摩跟在史密斯夫人后面,走进屋后的小花园。 樱桃树下,史密斯先生坐在一架轮椅里,昂着头,全神贯注地不知是看天上的浮云 还是飞鸟。。 志摩的心往下一沉。 “他,我的亲爱的,他永远不能站起来了。”史密斯太太沉痛地说。史密斯先生今 年年初中了风,半身瘫痪了。 “史密斯先生,您好!我又来看望您了。”志摩走到他的身前,弯下腰对他大声说。 史密斯收回了望着天上的目光照着志摩。半晌,他的眼中露出了笑意,两滴眼泪从 眼角涌出。他伸出一只手,颤颤地指指自己,又指指轮椅扶手。 志摩跟着他的手看去,轮椅扶手上挂着那曾经发出嘹亮高亢的乐声的小号。它依旧 像当年一样,锃光发亮。 志摩指着小号对史密斯说:“我听到了,您的号声响在我的心里,我永远会听到它 的!” ……老约翰死了,史密斯先生瘫了,史密斯太太衰老了,志摩满怀世事沧桑的悲哀 告别了沙士顿。 是啊,什么才是永恒的呢?自己致志追求向往的爱和美,又难道不是瞬息即逝的梦 影吗?人生几何,又何必对小曼要求过高呢,享一个白首偕老也就算是有福了。 志摩去看狄更生。狄更生不在伦敦。他留下了一封信和几把有着名家书画的纸扇。 在康华尔罗素夫妇处住了一夜,他给金铃和凯弟带了不少中国的瓷器玩具。 去了达廷顿,思厚之夫妇盛情款待他。志摩参观了他们的实验农庄。他对思厚之说: “根据我在这个世界的阅历,达廷顿的道路是直通人类理想乐园的捷径……” 志摩怀着依依的惜别之情离开英国。他在船上眺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激动地大喊: “我要回来的!我还要回来的!” 刚到法国境内,志摩收到狄更生的电报。志摩立刻回电告诉他自己的行踪。 志摩离开巴黎,狄更生第二天赶到。他得知志摩又去杜伦,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去; 相差三小时又没有道上,狄更生吃了一块面包,就跳上去马赛的车。 志摩提着小皮箱上了马赛港口的轮船。他放好东西,又回到甲板上,靠在船舷看岸 上惜别的人们。船还有一小时开航。 忽然,他瞥见一个身影脚步摇晃地从远处向轮船奔来。近了,闪亮的白发,再近了, 熟悉的面孔,狄更生!志摩奔下船梯迎上去。 握手,拥抱,紧紧地,紧紧地。港口船头多的是惜别场面,谁也没有注意这两个年 龄悬殊、国籍不同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两个民族、两种文化的接触、交融。 船开了,看不见了,送行的人都走完了,狄更生独自站在港口对着白茫茫的海水不 停地挥手,他似乎感到一种诀别的怅惘和悲哀。 志摩到了印度,泰戈尔快乐得手舞足蹈。他陪着志摩参观国际大学和农村实验基地, 志摩对于泰戈尔在山迪尼基顿的农村建设工作极为钦佩,他说:“山迪尼基顿面积虽小, 但精神力量极大,是伟大理想在进行不息,也是爱与光永远辉耀的所在。”在孔子诞辰 的那天,泰戈尔特邀志摩向国际大学的教师和学生们讲述这位中国大思想家的生平和学 说。, 临别时,泰戈尔把由他一九二四年在中国之行的各种记录、报道和演说稿编纂成的 《在中国的讲演》一书赠给志摩,扉页上题词: “献给我的朋友素思玛,由于他的周到照料,使我得以结识伟大的中国人民。” 自从离国的那天,志摩就思念着小曼。每到一处,每做一事,志摩总想,此时,小 曼又在哪儿?她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多情自古伤离别呵! (十一) 志摩离国半载,与前次赴欧一样,不断给小曼寄去一封封倾诉离情爱意的蓝信。 “……这两星期除了看书,多半时候,就在上层甲板看天看海。 我的眼望到极远的天边,我的心也飞去天的那一边。眉,你不觉得吗?我每每凭栏 远眺的时候,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我爱的左右,有时想起你的病态可怜,就不禁心酸滴 泪。每晚的星月是我的良伴……” 离别,总是将人们的感情磨得又细又软,总是使人们的心变得宽厚、和善,总是加 深了人们对远方亲人的眷恋之情。多病、慵懒的小曼又从现实世界升华到理想境界,在 志摩的心里成了爱和美的化身…… 小曼做了一个梦。 志摩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留着一大把胡子,戴方巾、披黑袍,手捧一大叠书,在 剑桥大学的校园里走着。忽然从四面八方走来许多人,七手八脚地将志摩手里的书一本 一本地抢走,嘴里还喊着:“这是我的作品!”“这本是我写的!”“这是我的著作!” 志摩孤零零地站在草坪中。手里只剩下薄薄的两三本书了。他哀痛地对天高呼:“难道 我写的书只有这点点么?我一辈子只写成了这几本书么?” 小曼(感觉到自己已是白发者姐了)急急地向志摩奔去,可是脚前有一大片水塘, 水愈来愈大,变江变河变海洋了,她绝望地哭泣着…… 醒了。 “当!当!”钟敲十下。 王妈已将屋里用的火炉烧旺了,炉灶上煨着药罐,满屋的暖气和药味。小曼翻了个 身,还不想起来,刚才的梦境还在脑际盘桓。 结婚两年,志摩创作不多,年华似水,当志摩真的满头白发时,也许真会捧着几本 薄书哀哀哭泣,这哭泣难道不也包含着对自己的谴责?她想起,志摩在婚后年余的一天, 翻开英文版的裴多菲诗集,指着一首诗给她看: 我知道,您使您的丈夫在幸福中倘佯, 但是,我希望你千万别再那样, 至少别使他因幸福而得意洋洋, 他是一只苦恼的夜莺, 自从他获得了幸福,他就很少歌唱, 折磨他吧, 让他那甜蜜的痛苦之歌重又高扬。 这是裴多菲给一个诗人之妻的题词。小曼懂得志摩给她看这首诗的微妙用意。 她被上丝绒睡衣,起床坐在书桌前,展读志摩最近的来信: “……在船上是个极好的反省机会。我愈想愈觉得我佣有赶快振必要。上海这种疏 松生话实在是要不得,我非得把你身体先治好,然后再定出一个规模来,另辟一个世界, 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业。” “我也到年纪了,再不能做大少爷,马虎过日。近来感受到的烦恼,这都是生活不 上正轨的缘故。眉,你果然爱我,你得想我的一生,想想我俩共同的幸福;先求养好身 体,再来做积极的事。一无事做是危险的,饱食暖衣无所用心,决不是好事。你这几个 月身体如能见好,至少得赶紧认真作字画和读些书。要来就得认真,不能自哄自,我切 实的希望你能听摩的话。你起居如何?早上何时起来?这第一要紧——生活革命的初步 也。” 亲切的语调,殷切的嘱勉,拳拳的心意,小曼仿佛看到了志摩那张真诚得几乎能够 感化世人所有冷酷心肠的面孔上的那股认劲儿,她心酸了,热泪流下来了。那张真诚、 认真的面孔还掩盖着他心底的痛苦挣扎——那也是小曼感觉得到的——这种挣扎是出于 对他自己心中的爱的忠贞,对他自己心中理想的坚信,对他自己以往一切誓诺的固守, 而这些一言以蔽之又是对她、对小曼的深深挚爱和负责到底的情意……小曼伏在桌子上, 伤心泣,泪水把志摩的信纸都打湿了。 如果说,志摩的前一次出国,是为各方面的情势之所迫,那么,这次远涉重洋呢? 是什么把他从自己的身边吸走,说得更确切些:是什么把他从自己的身边推开?志摩又 何尝不恋家眷室、不需要爱的抚慰和温情的滋养?他的心永远是一颗孩子的心,简单、 无邪、稚嫩、脆弱、敏感,他从来未曾有意伤害过别人的心灵,而为什么他所受的伤害 是那么的多,其中竟还有自己所施加的? 这几年来,志摩以倍于常人的勤奋和辛劳在教书、编辑、翻译、创作——外人只知 道他是富家子弟,以为他有无穷的财源可以依赖——而唯有小曼知道,差不多从英国读 书归返以来,至今志摩一直仅靠自己的劳作在生活,而他这样的拚命,又是为了什么? 小文接着自问:自己与王赓离婚,来到了志摩身边,自己的生活方式、习性、作风, 究竟有了多大的改变?如果答案是并无迥异,那么,又叫志摩拿什么来夸耀自己伟大恋 爱的成功和辉煌理想的实现? 一步步的自省、一层层的反问,小曼一点一点地看清了志摩心上伤口的深度。她惶 恐了,惭愧了,战慄了。停止哭泣后,小曼想,为了志摩,为了爱,为了共同的幸福, 确实应该对自己的生活来个革命了。今天,不是已经早起来了吗? 她拭泪抬头看看墙上猫头鹰形的挂钟,十点三刻。 (十二) 志摩在欧洲游历了半年,岁未回到了祖国。 他没想到等待他的是自己素深敬爱的任公老师病危的坏消息。他急忙又告别小曼, 乘火车赶到北平。 一大清早,志摩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协和医院。 在内科病房门口的座椅上,他见到了梁思成。 梁思成几天几夜没有合眼,面黄饥瘦,满脸憔悴,下巴上的胡子长长的。他站起来 与志摩握手。 志摩神色庄重,没有说话。——寒暄与客套,已属多余了。 过了一会,志摩问:“老夫子……情况怎样?” “不怎么好。”思成黯然说,“医生说,愈复的希望绝无仅有。今天一早,神智稍 微清宁些,但绝对不能见客。不能让他兴奋……” “嗯,那,我不急着见他。”志摩点点头。“起因是什么?” “这,只恐是劳累过度吧。前些日子我离津去奉时,他身子已不很好了……” 一位看护匆匆走来,向思成点头示意,思成连忙把病房门打开。趁着他俩过去的当 儿,志摩伸头从门缝向里张望,只见梁启超失神似地仰躺着,脸色焦黑,枯瘦脱形,眼 中一点光泽也没有了。 志摩心中暗自一惊。 门随即无声地关上了,志摩愣愣地呆立在长廊里,两行热泪流一淌下来。 过了几十分钟,看护出来,志摩又赶紧向里张望,只见老夫子靠着在和思成说话, 精神似乎略见好转…… 志摩在走廊里徘徊着,不忍离去。又过了约摸半个来小时,思成出来了。 “呀,志摩,你还在这里。让你久等了,抱歉。” “刚才我在门缝里见到一眼,像是好了点?”志摩问。 “现在躺下去了,像是要睡的样子,其实也是萎顿罢了。” “大姐姐没有到?” “电报是发出去了,人还未见到,怕今天下午会来。”思成拉着志摩的手,“志摩, 你先请回吧,我送你下楼。”走在楼梯上,思成问: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多时没有你的音讯了。” “刚回来。听到老夫子的消息,特地从上海赶来。” “多谢多谢,志摩!” “唉,思成,说这干啥!老夫子病成这样,我没有尽一尽奉待汤药的责任,已够惭 愧了。” 握别思成后,志摩走出医院大门,举步上街。腊月的朔风吹得他缩紧了脖子,把衣 领拉了又拉,把围巾裹得更紧。一阵风沙扑面而来,志摩赶忙闭上眼睛转头躲避,却不 防撞在一个低头疾行的女子身上。 他张开眼睛一看,不由得一阵高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道歉话也忘记了。 此人正是林徽音。 “你!”志摩大喊一声。 “志摩!”徽音的高兴和激动也不亚于志摩。 又是一阵风沙掐地而起,两人赶紧转过身子,志摩伸手挽住徽音。 过了一会,他们回过身来,默默地对视了一会。 “徽徽,你胖点了,气色也好;做了梁少奶奶,毕竟跟林大小姐不一样了!” “是吗?”徽音手里捧着一束菊花,臂上挽着一个挂包,“可能是东北的高粱豆子 把人吃粗了!难怪这阵子老觉着旧衣服嫌仄了呢。你呢,可好?” “你看我,不是挺好吗?”志摩拍拍胸脯,甩甩袖子,说。 “小曼呢,她的身子好些了吗?” “她……身子不怎么见好,总是离不开药罐……” 看到志摩眼中掠过一丝阴影,徽音赶紧掉转话头:“昨天我还在跟思成说,不出三 天,志摩准来北平……” “你的消息真灵!我回来才几天呢,你倒已经知道啦?谁告诉你的?” “我昨天上午,碰到丁文江,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志摩回来了。” “喔!他可能是振声说的。” “当时我心里顿时生了一阵怨,为什么这消息人家知道得比我早?” 志摩看着徽音的眼睛。“没顾上马上给你写信,真对不起!”徽音把头一甩。“不 说这罢。” 冷场了。 志摩心头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他说:“刚过门不久,就要尽媳妇的孝道了,也真难为了你。”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当然,当然。” “你见过老夫子了?” “思成说,医生禁止见客,我只在门缝里张了他两眼。” 徽音点点头。“你现在去哪儿?” “我想到蹇老那儿去谈谈。老夫子这模样……不是我心狠。 不能不叫人朝最坏处打算……凡事有备无患,有些事情,早点考虑到比较好……” “这倒也是的。” 志摩挽了徽音朝医院走。 “你不去啦?” “我陪你一会,再到医院去聊聊吧,蹇老那儿下午去也不迟。” 走在协和医院的园子里,徽音问:“这次,去伦敦了吗?” “怎么会不去!”志摩提到伦敦,浑身劲儿都上来了,“狄更生先生还要我代他向 你:一,为宗孟伯致悼;二,为你新婚致贺;三,向思成和你致候呢!” “喔!狄更生先生!真想再见见他!” “那位开杂货铺的老约翰,你还记得吗?” “能不记得吗?我给你的信都是他转的……他好吗?” “他死了……那个铺子,也找不到了,那个地方,已经盖了新房子了……” “啊!老约翰死了……”徽音的声音颤抖了。以往的一切,虽然都过去了,但在心 头,却是抹不去的啊! “诗籍铺、蓝色咖啡馆、国葬地,凡是留着我们小时候友请记忆的地方,我都去过 了……”志摩又低声说道。 两人一直走到病房,徽音再也没有说话。 志摩天天去看望老夫子。几天后,梁任公的病情没有显著变化,他就搭车返沪了。 但是,绞枯了脑汁、流干了心血的梁任公,终于敌不过死神的又一次猛袭,以未及 花甲(五十七岁)的年寿,于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九日与世长辞了。 志摩在上海接到噩电。第二天,他给胡适写信,关心着老师的后事与遗著的出版: “快函收到。梁先生竟已怛化,悲怆之意,如何可言。计程兄昨晚到平,已不及与先生 临终一见,想亦惘惘。先生身后事,兄或可襄助一二,思成、徽音想已见过,乞为转致 悼意,节哀保重。先生遗稿皆由廷灿兄掌管,可与一谈,其未竟稿件如何处理,如《桃 花扇考证》已十成八九,亟应设法续完,即由《新月》了版,如何?文《稼轩年谱》兄 亦应翻阅一过,续成之责,非兄莫属,均祈留意。《新月》出专号纪念,此意前已谈过, 兄亦赞成,应如何编辑亦须劳兄费心。先生各时代小影,曾嘱廷灿兄挂号寄沪,以便制 版,见时并盼问及,即寄为要。今晨杨杏佛来寓,述及国府应表示哀悼意,彼明晚去宁, 拟商同谭、蔡谱先生提出国府会议。沪上诸友拟在此开会追悼,今日见过百里、文岛及 新六等,我意最好待兄回沪,主持其事。兄如有意见,盼先函知。又宰平先生等亦有关 于梁先生文章,能否汇集一起,归兄主编,连同遗像及墨迹(十月十二日《稼轩年谱》 绝笔一二页似应制版,乞商廷灿),合成纪念册,如何?……” 接着,志摩又赶去和梁实秋等商谈《新月》出任公先生专号的事;他又给西滢和一 多写信,约请他们为专号撰写纪念文章…… 当晚,小曼特地找出了梁启超的一张半身相片,放在一个镜框里,四周贴上一匝黑 纸边,靠墙摆在桌子上;然后,供上几个碟子,点燃一炷清香,与志摩并肩,向先生的 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 躬。 她跟志摩一样,也从来没有把老夫子在他们婚礼上的毫不留情的训词怀怨在心。 (十三) 小曼急得楼上楼下团团乱转。 志摩突然接泰戈尔来信,说他去美国、日本讲学,途经中国,想到上海来看望志摩 和未见过面的小曼。他又说,这次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私人访问,静悄悄地在家里住几 天,不要像上次那样劳师动众,到处欢迎,到处演讲。 对印度人的生活习惯,小曼心中无数。该怎样招待,该作些什么准备? 志摩竭力回忆去印度时所见所闻的该民族的起居饮食、生活习惯的细节。小曼一点 一点地记在本子上。、 当时,他们已经搬迁到福照路六一三号(四明村的沿马路房子),他们将三楼布置 成一个印度式的卧室,古朴而又神奇。 泰戈尔来了。他抱吻了志摩和小曼,拉着小曼的手看了又看,睿智而慈祥的双眼中 充满了欣偷和宽慰。志摩和小曼喜孜孜地带领泰戈尔上楼,想叫老人对他们精心筑构的 杰作大出意料、喜出望外。谁知泰戈尔对着这间印度式的卧房大失所望,他遗憾地对志 摩夫妇说:“啊,让我住在这个地方?”一边说,一边摇动着被满白发的头。 志摩大掠失色:“怎么?您感到不好?” “我在印度过了一辈子,住惯了,到外国来,主要是领略、欣赏异国的风情,你们 却偏偏要把我引回印度去,这还能不使我失望?” 老人看到志摩夫妇的卧室,倒赞叹不已。“啊,这里真好!我爱这个饶有中国情调、 古色古香的房间,让我睡这儿吧,可以吗?” 志摩和小曼一迭声地说:“欢迎,太好了!” 老诗人和蔼、慈爱地抚摸着志摩和小曼的头,管他俩叫“我的孩子”,一对大眼睛 在长长的技拂下的白发映衬下显得分外品亮。 三人用英语畅快地交谈,直到深夜,不知疲倦,不觉时光的流逝。小曼亲手烹制一 些中国点心,老人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第二天,泰戈尔带着志摩和小曼去他的一位同胞家赴晚宴,整个屋子里全是印度人。 老人给志摩和小曼介绍给自己的乡亲们,说这是他的儿子和媳妇。志摩看出,泰戈尔在 他同胞的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声望和荣誉,他们把他当作慈父和导师,看作印度的光荣; 由此,印度人用他们最隆重的仪式和最亲切的态度欢迎和接待志摩和小曼。当他们知道 志摩去过他们的祖国时,这种亲切又升向一个新的高潮。 志摩和小曼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毕生难忘的欢乐夜晚。 两天的时间,在亲爱、和睦的气氛中过去了。 泰戈尔启程了。 他紧紧地拉住志摩和小曼的手说:“我回国时还要到你们家来住两天。我舍不得就 这样匆匆地和你们分别。” 小曼拉着泰戈尔的大手,依依难舍。在这两天里,她感受到友谊的暖意,她怆然地 说;“要是我们永远和您生活在一起,有多好呵。” 志摩动情地说:“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我到码头来接您。”泰戈尔在日本。美国 讲学时,受到一部分人的排斥,心绪不佳。老人提前回国,在来上海的轮船上给志摩发 了个电报。 志摩接到电报,立刻匆匆上街,去采购一些物品,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志摩! 志摩!” 回头一看,是郁达夫。“啊,正好。达夫,泰戈尔下午五点乘船到上海。你和我一 起去接他好吗?嗯?” 郁达夫想了一想说:“正好我下午没事,跟你一起去吧。” 志摩拉起达夫到家里坐了一会,到四点钟,他俩一起去杨树捕大严资公司轮船码头。 志摩和达夫并肩站在码头上,江风路带寒意。天空显得高远,云又轻又薄,很快地 聚散分合……江水翻滚着,层浪拍岸,又无声地退下,随着涌流向东而去。 志摩挺着身子,引颈远眺。他的思绪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江风把他的祖襟吹得飒飒 飞舞。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志摩突然说道,不胜感慨。 达夫没有作声,沉默着。 “诗人老了,又遭到新潮流的排斥。他老人家的悲哀,不正是仲尼的悲哀?” 达夫转过头去看看志摩。他与志摩相交多年,在这个整天沉浸在诗里、爱里、梦里 的诗人脸上看到如此深沉、如此令人难忘的悲哀表情,还是第一次。达夫感到,这种悲 哀,似乎不仅仅是为泰戈尔,而是从志摩自己的生命深处浮现出来的。 船来了…… 泰戈尔仍住志摩家。但是,这次,老人失去了上次那种兴高采烈的情绪,说话很少, 常常默默无言地坐着,沉思着。 世界在他眼里变得陌生了。 志摩、小曼不敢搅扰他,只是静静地照顾他。 最后,临离别时,老人忽然哀然地对志摩说:“索思玛,我老了。 这次回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志摩立刻用欢快的语调说:“老戈爹,您七十寿辰的时候,我一定赶到印度来向您 祝寿。小曼身子好的话,我俩一起来。” 老诗人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一笑。 小曼接着说:“老戈爹,我到您家,您也给我准备印度床铺,好吗?” “好,好,”老人说,“就像我喜欢睡你们的中国床铺一样。” 过了一会,泰戈尔对小曼说:“你拿一个本子给我,我想给你们画点什么,再写几 句。” “哟,我真糊徐!连请您题辞留念的事都忘记了!”小曼说着,飞快地进去拿出一 本纪念册。这是一本二十开大小、由各种不同颜色的北平精制彩签装订起来的非常讲究 的尺页;明明是彩色缤纷,志摩却将它题名为《一本没有颜色的书》。 泰戈尔一张一张翻阅。 每翻到一万,志摩就给他翻译或解释。 上面有胡适题朗小诗: 不是怕风吹雨打, 不是羡烛照香熏, 只喜欢那折花的人, 高兴和伊亲近; 花瓣儿纷纷落了, 劳伊亲手收存, 寄与伊心上的人, 当一封没有字的书信。 有邵洵美画的茶壶茶杯,并题打油诗: 一个茶壶,一个茶杯; 一个志摩,一个小曼。 有杨杏佛画的小曼头像并题《菩萨蛮》一阙: 素娥天半参差立, 淡妆不着人间色, 仙骨何珊珊, 风前耐晓寒。 玉颜空自惜, 冷意无人识, 天遣不孤高, 何须怨寂寥。 有陈西滢手录志摩的一首短诗。有顾颉刚题的七绝一首,有张振宇作的《小曼志摩 出洋有期图》,有林风眠的《双燕图》,有杨清磐作的《红豆图》,有江小鹣作的《翠 竹蜻蜓图》,有闻,一多作的《倚栏佳人图》并题李义山七律《碧城》一首。 还有章士钊题的一首《飞机诗》: 乌虑天长云且停,居然一经达青冥, 红墙影近初疑梦,丝管声回若可听。 渐觉眼高绕骨冷,何需境绝阻人径, 平生飞动非无意,领略归来论宁馨。 再有俞平伯题的《南柯子》词: 小扇团团雪, 轻罗剪剪冰, 懒循劳砌听蛩声, 恰讶一支红艳傍闲庭。 似泫饧脂淡, 煽怜泪料清, 幽姿甚意媚宵行, 愁语态风引履误流萤。 泰戈尔坐到志摩那张红木大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中国毛笔,在一页洒金的大红笺纸 上,作了一幅水墨自画像,笔意粗犷,近看像一位老人的大半身坐像,远看又似一座山 峰。他放下毛笔,改用自来水笔在画幅右上角写下了一首富有哲理的英文小诗:“小山 盼望变成一只小鸟,摆脱它那沉默的重担。” 老人在另一再上用孟加拉文写了一首小诗: 路上耽搁樱花已枯,好景白白磋跎。 你别感到惆怅,(樱花)在这里重放。 写完后,泰戈尔郑重其事地将纪念册合起。他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然后,他站起 身来,缓缓地脱下身上的那件丝织印度长袍,饱上有金丝绣着的一道道美丽的图案。 “你们收下它。” 志摩知道,印度人将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别人,是表示向最亲爱的人赠送一件最珍 贵的礼物;就赶紧伸出双手接下。“谢谢您,老戈爹!” 泰戈尔又从志摩手里拿过饱子,亲手将它被在志摩身上。“穿着这件袍子,你就会 感到我永远在你身旁。” “我就能感受到您身上和心里发出来的热量和温暖。”志摩接口道。 老人拉起小曼的手,用英文吟诵起他自己的一首诗来: 哦,若是我心里掩藏着一个秘密, 像夏云里没有滴落的雨珠, 一个掩藏在沉默之中的秘密, 我就能带著它飘游异乡。 哦,若是我能有一个听我柔声低语的人, 在这沉睡于阳光之中的树林下, 滞缓的流水在潺潺作响的地方, 今天黄昏的这种沉默, 似乎在期待着一声足音, 可是你却问我为什么流泪。 我说不出我为什么哭泣, 因为这还是一个我所不能知道的秘密。 老人的声音低婉、哀怨,像从一支凄凉的竹管里吹出来的,给人一种深泞的寂寞感。 志摩和小曼十分难受。屋子里似乎多了一层暮秋的凉意。 (十四) 志摩来往于南京、上海,在中央大学和光华大学两处教书。 小曼的生活方式始终没有什么重大的改变。她的身体总是软。疲萎顿,因而百无聊 赖,写字、作画都荒废了。志摩苦劝无用。 又怕多说会加重她的精神压力,于健康不利,只好少说。——为了外出应酬看戏方 便,小曼卖掉了一部分首饰,购置汽车一辆,于是出门的次数更多了,志摩对此也无可 奈何。 在友情里,他永远能感受到人生的暖意。 南京。秋天,葱笼的梧桐树上才缀上几片黄叶,志摩应(在中央大学结识的青年诗 人)陈梦家;方球德之邀去玮德的九姑、女诗人方令孺家聚谈。 上灯时分,志摩来到方家。 方令孺还是第一次见到志摩。他穿一件灰色的长袍,步履轻快地叩门而入,方令孺 一见志摩那清俊的风致,立刻联想到李长吉、杜牧之一类的古代天才诗人的神貌。 在友人中间——不论是久熟的还是新识的,志摩是一样的袒露胸腔,直吐心声。 “徐先生,是您和一多先生的作品与教诲,使我们认识了诗、喜爱了诗和接近了 诗。”陈梦家恭敬地说。 “不能这么说,”志摩诚恳地说,“朋友间,总是相互熏染、影响的……说老实话, 这几年,我的生活不仅极平凡,简直是到了枯窘的深处,要不是认识了你们——你们对 诗的热情无形中又鼓动了我奄奄的诗心……我还很感谢你们呢!” 方诗德和陈梦家相顾一眼。方席德红着脸说:“先生言重了。 不过,这段时期,先生的作品真是少了。” “怎么能不少?上海那样的生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唉!……说到底,诗,是性灵里面泌析出来的生命、情感、知觉、意识的一种晶体。 作为一个诗人,他必需有一个孕育、培植他的性灵光华升发的环境……云雀没有了高天 白云,夜莺没有了林丛清泉,把它关进一个肮脏的狭笼放到城隍庙大殿旁边的嘈乱集市 上去,看它能唱出优美的歌来不?” 方令孺对志摩近年的生活略有所闻,怕再说下去会触动他的伤感,于是插嘴说: “哟,今天这样的良辰美景和难得的机会,坐在屋子里真是太强了,我们到园子里去散 一会步,可好?” 志摩顿时兴奋起来。“最好!最好!到园子里去吧。” 天高云淡,月朗星稀。几棵大树把它们的巨臂带着一片如盖的密叶伸向天空,使明 月行云时隐时现。蟋蟀、纺织娘一个劲儿地吟唱着;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湿土的气息。志 摩伸伸拳臂,深深呼吸几口,精神振作了。 他们缓步登上园后的高台,方家的一个老仆随着他们。 站在高台上,可以俯见远处与长江相通的大河,河水里映出时时拂过朗月的暮云, 微风又使它们轻轻漾动。 “老人家,你年纪大,可知道那边一道桥是什么年代造的?”志摩对着老仆说。 “先生,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讲,它是朱洪武时造的,不知对不对?” 志摩哈哈大笑。“差不多,差不多!说起这桥,还有一段故事呢……”接着,他兴 致勃勃地把大桥的历史告诉大家。 方令孺、方纯德、陈梦家都沉默着。他们都感觉到,徐先生的心情一接触大自然— —哪怕只是嚣扰都市中的一小块园地,就立刻舒展了。 志摩回过头去对着他们说:“真感谢你们今天邀我来。在这里,在朋友中间,在谈 诗的氛围中,我仿佛又我到了自己的世界——那是已经变得遥远、陌生的世界!” “志摩,”令孺说,“那你就时时来这里谈谈、坐坐吧!你要是乐意的话,这儿就 是你的家……”。 志摩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我一定常来。今后我就到你们这可爱的园子里来‘谈 诗”。 他们站着,观赏着,感叹着,谈论着。 “晚凉了,”老仆说,“先生、小姐到屋里坐吧。挨了秋霜,对身子不好呐。” 回到客厅里,志摩斜靠在沙发里,抽着烟,对大家谈印度的见闻。 “哈!没有亲临过的人,对那种异国的情调,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晚上 睡在床上,透过窗外,可以看到野兽在月光丛林里乱跑……你简直感到獐鹿绕着你的卧 床在行走……” “是吗?”令孺说,“有这么多的野兽?” “当然!那树林,那树木,都是原始的,上干年未曾采伐过的。” “有大蟒吗?” “有!”志摩喊道,“印度人,玩蛇是好本领……大街上,耍蛇人吹起一种口笛, 眼镜蛇会随着这种神秘的音乐跳舞……” “那种地方真叫人羡慕!” “大街上,妇女们头顶水坛,脚上有镯子……神牛到处乱走,没有人撵它……” 不知不觉夜深了,志摩谈兴未尽,流连忘返。 “今天我快乐极了!我好久没有这么快乐了!”他说,“真想天天来!” 他们走出大门,路经爬满藤萝的廊架,志摩忽然说:“到了冬天的夜里,你悄悄地 走来听听!静静地听这藤萝子爆裂的声音,你会感到一种生命的力……” 一天早上,志摩兴冲冲喜洋洋地走进光华大学的课堂,用愉快的声音对着满座的学 生说:“你们猜猜,我要讲些什么给你们听听? 啊,我昨天的愉快,是生平第一次!你们以为我每天像往常一样,是搭夜车到上海 来的吗?哈哈,不是,我是从南京飞回来的!”他兴奋地抬高了声音又重复一遍,“飞 回来的!我在欧洲时,也曾坐过一回飞机,从巴黎飞到伦敦,可是因为天气恶劣,在机 上头晕,吐了一路,在昏沉中,只见英吉利海峡是满海的白雾……这次,中国航空公司 送我一张票……啊,你们中间没有坐过飞机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欢喜!我只觉 得我不再是一个地球上的人,像晚上挂在蓝天上闪亮的星星一样,在天空中游弋,再也 不信自己是一个皮肉做成的凡人了。我从窗口向地上望,多么渺小的地球,多么渺小的 人类呵!人生的悲欢离合,一切的斗争和生存,真是够不上我们注意的。我从白云里钻 出,一忽儿,又躲进黑云里。这飞机,带 着我的灵魂飞过高山,飞越大湖,飞在闹市上,飞在丛林间。我当时真希望,就这 样飞出了这空气的牢笼,飞到整个的宇宙里去。我幻想我能飞在天王星与地王星的中间, 用我轻视的目光,眺望着这一座人们以为了不得大的地球……” 志摩给学生讲达·芬奇:“……芬奇在十三世纪时,就在设计一架可以把人带到天 空去的飞行机了,你们知道芬奇的悲痛心怀吗? 自古以来,只有他是不带宗教的幻想和抽象的意义,为了脱离这丑恶的世界,用人 的力量去尝试征服空间的第一个人!整个地球不足他的驰骋,他要的是整个宇宙……” 向往自由自在、脱离尘世的凌空飘飞之境,对这时的志摩来说,已不仅是出自诗人 气质的一种诗意的幻想,而实在是他的心境的深刻反映。尽管他良朋如云,成天忙忙碌 碌,但他偶而独处时,却常常感到一种孤独,一种不是任何人间乐事所能排遣解除的孤 独。这个世界使他深感失望。拼死拼活争取的婚姻幸福在现实难题的纷扰下早已不再光 芒四射;房租、汽车和车夫、厨子、娘姨,赫然的排场、过大的耗费,使志摩陷在一个 难以自拔的境地,他几乎丧失了自我。他多次向小曼提起,赶快脱离上海这个环境,到 北平去教书和生活,但小曼不愿意离开上海。他感到这样的生活如再过一年二年,自己 即使有一分二分的灵感也将濒临泯灭殆尽的危机。然而,这一点,却并没有得到小曼的 重视。 不久,光华大学掀起学潮。志摩站在进步学生一边。上海市国民党部一纸公文,责 令校方辞退廖世承副校长及教职员会选出的执行委员七人,志摩亦在其内。他愤慨之极, 写信给任教育部司长的好友郭有守说,这是“以党绝对干涉教育”,因而挂冠拂袖。 志摩心中的忧与愤,到了极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