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还是破旧的车站,还是闹哄哄的人群,还是像僵卧的蛇龙似的等待开动的火车—— 此刻,在志摩的眼里,却成了童话中的仙境,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动人:自己,——就是 快乐王子,身边端坐着一位从有毒龙看守的古堡中拯救出来的美丽公主;一切都发出耀 眼的光芒:亲友们的笑容与挥手;一切都像庄严的凯旋曲:亲友们的祝愿、叮咛……就 连月台柱子上画着赤身胖孩和艳俗女人的广告牌,也似乎镀上了一层金,灿烂可爱。 志摩哽大了嘴,从车窗里伸出半个身子向送行的亲友用力地挥手;小曼在他身后, 安详地微笑着,轻轻摇动一方丝罗小帕。 车动了,月台上的声浪高了起来。志摩和小曼放大嗓门向送行者说了几句告别话, 车子就载着他们和他们的幸福,离开古城北京向南方进发了。 这是一九二六年的暮秋天。 “你还记得吗?我的《爱眉小札》开头的那一句话?‘幸福还不是不可触的。’我 的预言应验了!”志摩亲呢地挨近小曼,悄声说道,脸上显出难以名状的喜悦与得意之 色。 “我还记得你那日记里许许多多伤心、痛苦、绝望的句子哩。” 小曼娇嗔地看了他一眼,故意说。 “那只是为了衬托幸福所着的底色。我好像记得罗曼·罗兰在《贝多芬传》里说过, 正因为痛苦,欢乐才庄严醇浓。” 小曼抿嘴一笑,没有作声。她拿了一颗话梅放进嘴里,仰着头,闭上眼,品味着话 梅的甘甜和咸酸。 他俩的婚礼是农历十月三月《孔子诞辰》在北京北海举行的虽然不办酒宴,只备茶 点,但在北京的文化界名人几乎都来了,一时群贤毕至,仕女云集,热闹非凡。 证婚人是梁启超,胡适作介绍人。 志摩望着窗外。 飞驰而去的景物就像倒退回去的时光,志摩又看到了自己的盛大而简朴的婚礼场面: 礼堂里小圆桌排列得井然有序,宾客们团团而坐,他们手捧清茶,交谈着,祝贺着,赞 美着,感叹着。笑声,语声,照相机的“咔嚓”声,嗑瓜子声,交响一片。 杂声渐渐静息下来,仪式开始了。 胡适首先起立致词。他用带点安徽口音的国语,缓慢而有力地说道:“今天,我们 聚在这里,庆贺志摩和小曼的燕尔大礼,心中非常快乐。”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咳嗽一 声,又说:“朋友们知道,他们两人都走过一段痛苦的路。但是他们百折不挠,相信只 要朝着确定了目标一直走下去,理想迟早会变成现实。现在他们成功了,我,所有的朋 友,都着实为他们高兴——” 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他们的成功本身表明一种新的人生观的兴起和成立。固然各人遭际不同,不必竞 相效法,但把热烈的爱情作为婚姻的唯一前提来考虑,却无疑是值得赞颂的。他们的心 地纯洁坦荡,他们的真态人所共鉴,他们的坚毅惊天地动鬼神;有了这种精神,做学问, 办 事业,不论干什么,可以说无有不成者…… “还望志摩、小曼,长此互敬互重,互提互携,在人格上、学问上、事业上,以感 情和幸福为丰厚的滋养,竿头日进,层楼更上,作出可贵的成绩……” 适之的贺词,又一次在志摩和小曼的心头掀起一股兴奋、欢乐的巨浪。他们相视一 笑,一齐把感激的目光投向他。 胡适说罢,掌声过后,梁任公神色在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身穿哗叭长袍,黑绸马褂,把眼睛向四下一扫,又扭头看看毕恭毕敬地站在身夯 的新郎新娘。 小曼一身西式礼服纱裙,上缀朵朵隐花,衬出了颈项里的绞丝金项链和手指上的蓝 宝石戒指,全身裹在一层光华里。志摩是淡青的长袍,金丝眼镜,油亮的头发向两边分 开,严然一介书生。 “志摩,小曼,你们两个都是过来人,”梁任公的嗓音特别响亮。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似地猛敲在沉浸在幸福里的志摩与小曼的心上,使它们突地收 缩了一下。“我在这里提一个希望,希望你们万勿再作一次过来人。” 满堂宾客莫不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婚姻是人生大事,万万不可视作儿戏。现时青年,口口声声标榜爱情,试问,爱 情又是何物?这在未婚男女之间犹有可说,而有室之人,有夫之妇,侈谈爱情,便是逾 矩了。试想你们为了自身的所谓幸福,弃了前夫前妻,何曾为他们的幸福着想?古圣有 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话当不属封建思想吧,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幸福,有什 么荣耀,有什么光彩?……” 梁启超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慨,滔滔不绝地演说了一篇训词,将新郎新娘着实训 斥了一顿。 志摩心惊肉跳地低头聆听,斜眼瞄去,只见小曼脸色发白,双手微抖;座中小曼的 父亲陆建三老先生和老太太的面上已无人色。 连适之都十分尴尬。志摩是明白梁师的用意的。以他的年辈和阅历,他当然不赞成 志摩与小曼的结合,他认为他俩的爱情,只不过是率性冲动,荒诞放肆,将来必不美满, 所以今日对两人当头律喝,以作警戒。志摩从不记恨别人;梁师爱惜自己,只是他对小 曼缺乏了解,才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话来。过后向小曼作番解释,向岳父母打个招呼就是 了。 可是那位任公老夫子却一发不可收,到后来竟至声色俱厉地直呼其名:“徐志摩, 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至于离婚再娶…… 以后定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大庭广众之间,疾言厉色之词,志摩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趋步向前,低着头,悄 悄地对老夫子求情说:“请老师不要再讲下去了,顾全弟子一点面子吧。” 梁启超这才住了口,袍袖一拂,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僵局似的场面延续了几分钟,不知什么人走到一边把留声机打开了,勃劳姆斯的 《匈牙利圆舞曲》欢快地奏鸣起来,于是,气氛又渐渐活跃了。 在司仪的高声安排下,新郎新娘向主婚人、证婚人、介绍人行礼以后,接着进行新 人交换信物的仪式。志摩突然紧张异常,他呼吸急促,双手颤抖…… 志摩是个诗人。他把自己与小曼的结合看做自己理想的实现,爱、自由、美三者完 满的成就。这是一首伟大、庄严、神圣得无与伦比的诗,今天完成了。他想,当荷马、 但丁、歌德在他们的《伊利亚特》、《神曲》、《浮士德》的最后一行后面圈上句号时, 他们的手是否也会因激动、兴奋而颤抖? 火车车轮和连轴的声响是有节奏的,听起来真像一首带抑扬格的长诗…… 一只苍鹰在车窗外青灰色的天空中盘旋着,雄伟壮美。志摩想叫小曼看,一回头, 只见她闭着双眼,胸脯微微起伏着,似乎睡着 了。 他忘了苍鹰,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其实,小曼并没有入梦。她在回忆着就像嘴里那失去了甘甜的话梅一股的酸成的往 事。 她不能忘却最后几次跟王赓接触的情景。这个人,曾经那样令她失望、反感、憎恶 乃至痛恨,然而当他几费踌躇以后一旦决定把自由还给她时,她却又感到很难即刻在情 感上把他弃如敝屣了。是眷恋,是内疚,还是反过来对他的怜悯?她不知道。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人,是复杂的。多愁善感、感情细腻的小曼就更其如此了。 最近一年多来,矛盾、痛苦已把王赓弄得神魂颠倒,一蹶不振。 尤其是他就任孙传芳五省联军总司令部参谋长不久,经办一件公务,差点出了大岔 子,虽说总算苟全了性命,但已焦头烂额抛官丢脸——在这种情况下,再让他遭受毁家 失妻之难,小曼的良心感到异常的沉重。她完全可以想象他在名声扫地后一个人形影相 吊地过日子的情景。她不忍再想下去了。 然而,她与王赓最后一次在咖啡馆谈话时的情景,却一直在她的脑际盘桓——那是 律师李祖虞通知他们手续已经齐备,他们之间的合法夫妻关系已告终止之后——是王赓 邀她去的。 他俩长久地相对无言。 “受庆,你,今后多保重。”还是小曼先开腔,“公务方面的事,得想开点。塞翁 失马,焉知非福。以后总会有起色的。” “嘿。”王康苦笑了一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没有放糖的苦咖啡一饮而尽。 “我回过头来想想,觉得对不起你——” “不,”王赓打断小曼的话,“不要这么说,我们两人之间,谈不上谁对不起谁。 你,跟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结合,无论如何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我不能给你这种幸福,至 少不必阻拦你去追求这种幸福。” “从这件事上我看出你心胸豁达。” “不要称赞我。我并不是一起头就这么开通的。” 小曼深深地叹一声。 “以前我曾对你态度粗暴、语言刻薄,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赓又说,“我内心里,对你没有丝毫成见……” “我一直对你太任性,太骄横,也很不应该……”小曼一阵鼻酸,眼泪快涌上来了。 “志摩,我对他也没有恶感。他是一个才华横溢,讨人喜欢的人,”王赓瞧着小曼 的眼睛,“不过,我对他的真正本质还缺乏直接的了解,因此还不能断定你已经得到了 终身的幸福。我想请你带一句话给志摩:希望他务必对你始终如一。如有三心两意,让 我王某知道,我必定对他不客气!”说到这里,王赓的眼里露出了军人的威严和决心。 “谢谢你这样关心我。我一定把这句话转告给他。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对他以仇敌 相待。” “不会的,不会的!”王赓露齿一笑,“我不是那种人。如果志摩真的不是一个纨 绔子弟,能待你始终如一,他将日益赢得我的尊重和友谊。” 往事,毕竟犹如流水,无声永逝了。幸福,是可贵的,无价的;为它,值得舍弃一 切。 怨恨、隐痛、歉疚,随着时光,消散吧。那一切,又是谁之罪? 思绪回到了现实里。 任公老夫子那些严厉的训词又算得了什么呢?有了志摩,有了幸福,面对整个世界 我都毫无惧色。 小曼感到有呼吸的气息吹拂到脸上,她张开眼睛,看见志摩正俯着头凝神深情地注 视着自己。她笑了笑,带着一点回忆留下的 苦涩。 他和她都没有说话,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 火车驶过了山山水水,……到站了,他们随着拥挤的人群向外走去。志摩一手提着 大皮箱,一手拎着两个大网兜,小曼抢过一只网兜:“我替你拿一点吧,你手里的太沉 了。”志摩看了看她。是啊,从此身边有了一个人,在漫长而崎岖的人生旅途上,她会 分担你的重荷和你的寂寞,这也许就是两个生命结合的另一层意义吧。 (二) 志摩和小曼双双来到上海,借寓新新旅馆;后又应好友吴德生(东吴大学法学院院 长)之邀去大西路吴宅小住数天。待到接父亲信,知道老家新宅已经落成,便与小曼一 起返乡作定居计。 他俩没有想到,在他们向着故乡进发的当儿,家里早已忙开了。徐申如老先生接到 志摩电报,即嘱钱夫人把设在新宅东楼的新房布置得花团锦簇——客厅、书房里的旧家 具早已全部重新漆刷一遍。厨房里杀猪宰鸡,准备着志摩爱吃的馔淆;佣仆们嘁嘁喳喳, 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新少奶奶和少爷…… 下火车后,志摩特意没有雇车,他边走边把儿时玩耍的地方一一指给小曼看,讲给 小曼听。 “你瞧这大树!”一踏上故乡的小路,志摩便兴奋得像个孩子,“这是棵香樟树, 它的木材就是做樟木箱的材料……听老仆家麟讲,它起码有两百年寿命了。我小时候常 常爬上去掏鸟窝……” “你这爱动物爱飞鸟的诗人也做过这种残暴的事情?” “那时候还小嘛……后来上了中学,就再也没有爬过树了。” “掏到过鸟蛋吗?” 志摩点点头。“有一次,在另一棵大树上,我一下子掏到两个喜鹊蛋呢!” “煮了吃?” “不!我把它们塞在棉袍子的内襟里,晚上再移到被窝里,想用体温孵一对小喜鹊 出来。结果,夜里不小心把它压碎了,流了一床的黄子……娘见了以为我拉肚子,说: 怎么屙出这么多蛋壳来?” 小曼笑得前仰后合。“你真顽皮。怪不得郁达夫说你是个顽皮大王。” “他在杭州府中时,比我还顽皮哩。” “我看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大概,文人小时候都是淘气鬼。” 走了一程,志摩忽然放慢脚步。“曼,走慢点,我有话对你说。” “嗯?”小曼转过头去看他。 “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我父母——主要是父亲——对我们的婚事一向是抱反 对态度的……” “这我知道呀。后来,他们不是同意了吗?” “同意是同意,说实话是勉勉强强的。” “嗯,这我也知道。” “所以,这次我俩回家,很可能气氛不十分热烈,也许跟你想象中的不全一样……” 小曼眨着眼睛沉思道:“这也没关系。你提醒了我,我就有思想准备了。” “弄不好还可能会叫你受点委屈……” “不要紧的。我自己,对公公婆婆心到礼到。他们待我怎样,只好由他们了。” “曼,我感激你。” “我们之间,还谈感激?” 到镇市了,志摩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他一眼瞥见一幢崭新的二层楼房的红洋 瓦房顶,知道这就是自家的新宅了。他看看小曼,她很沉着。他想:“我的眉真是每临 大事有静气呀。” 他又抬眼向前望去,只见几个男女仆人,早就引颈延趾在那里 张望迎候了。一个小厮眼快,三步两脚窜过来抢过志摩小曼手里的行李,又转身喊 道:“来了来了!少爷少奶奶回来了!” 志摩回头,正要向小曼说什么,蓦地一声一个大爆竹炸响,飞向空中,“叭”地开 了花。接着,许多串小鞭炮也“噼哩啪啦”地响了起来。 街上的人渐渐向徐家大门围拢。 “来了!来了!”几个仆人一齐向志摩小曼施礼,“少爷少奶,路上辛苦!” 家麟驼着背,抹着眼泪,走上前来。“少爷少奶奶好!少爷怎么不说个时间,我们 好到车站去接呀。” “接什么!自己有脚,一路走来多自在!”志摩高兴地说,“家麟,最近身体可 好?” “托少爷的福,好得很呐!” “小曼,这就是家麟,我的老朋友。” 家麟正要向小曼弯腰行礼,小曼伸出双手扶住他。“老人家好!志摩常告诉我家麟 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阿弥陀佛,这样说就罪过了……”家麟一滴老泪掉在衣襟上,一时不知怎么说才 好,他转过头,对旁人说:“我早就说过嘛,少爷自己相中的少奶奶,还有不好的吗?” 志摩不由得心花怒放,由衷的喜悦使稚气的笑容漾满了整个脸庞。他拉起小曼就朝 前厅里跑。 “别扯我呀,我要跌跤了。”小曼轻轻地说。 推开客厅大门,志摩一眼瞥见父亲已端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里。 “爸爸!”他叫了一声,想到老父还是周到地安排了这样的接待,心头一热,嗓子 眼发涩了。接着,他拉过小曼,“爸爸,她就是小曼。” 徐申如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小曼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柔柔地叫了一声:“爸爸。” 徐申如从鼻孔里出了一个声,算是回答。 “娘呢?”志摩迫不及待地问。 “她在换衣服。就来了。” 正说话间,娘出来了。志摩奔上前去。“娘,我们回来了!” 说着,眼泪淌下来了,“娘,这是……小曼。” 小曼又上前一步,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娘”。然后,拉住娘的手,小心地扶她到太 师椅里坐下。 小曼放开娘的手,走到一侧的太师椅上,取了两个软垫,又回身放在父母面前的地 上,然后,拉过志摩,对着父母跪下了。 “现在都新式了,”娘摇着手说,“不要行这旧礼了吧。” 小曼虔虔敬敬地向父母磕了三个头。志摩也跟着她磕了头。 徐申如的脸色开朗了。但是他掩饰着,竭力不减其严肃之态。 “你电报上怎么不写清楚乘的是哪一趟车?也好叫人来接行李呀。”他对着志摩 说。’ “我故意不写的。我们没什么行李。”志摩说,“爸爸,娘,一向可好?” “好的,好的。”娘说着,又把手向小曼一招,小曼走到她的身边。 “你一向在大城市里过,现在到乡下来,不晓得可习惯?”娘拉着小曼的手说。 “会惯的,”小曼答道,“我老家是常州,也是江南地方,生活起居跟这里想必没 有什么两样……” “家里老太爷老太太可好?” “谢谢娘,他们都好。”小曼说着,把头转向公公,“他们嘱我向爸爸和娘致候, 还说以后要到硖石来拜望爸爸和娘。” “不敢当的,不敢当的。以后有便,请他们过来玩玩。”老太太反复端详着小曼, 又摩拿着她的手,“一路上累乏了吧。” “不累,一点也不累。一路上说说讲讲,不知不觉就到了,好像这趟火车开得特别 快。” 钱夫人笑了。“我们的志摩不大懂事,老是长不大似的。以后你要多多照应他……” “应该的,”小曼点点头,“我也不大懂事,小时候让爸爸妈妈宠坏了,以后要请 娘费心多指教我……” 志摩没了话,只是站在一边傻笑。 徐申如没有改变正襟危坐的姿势,却一直从老光眼镜的边框外斜眼打量着小曼。 小曼穿着一身蓝布旗袍,没有戴金插银,显得清秀、朴素。她从从容容,大大方方, 轻言细语地跟婆婆说着话。这身装束,这副神态,使徐申如老先生大感意外。他原以为 志摩带回来的新娘必是一个浓妆艳抹、巧言令色,骨子里朝秦幕楚的风月场中老手;他 原以为由于他过去竭力反对他俩的婚事,这个新娘一定会抱着倨傲的敌意、带着胜利者 的姿态用冷眼来进行报复;所以尽管不失礼节地布置了隆重的接待——那只是为了维护 徐家在地方上的面子——但他决定用一种最冷漠的态度来对待这个不受他欢迎的第二任 媳妇。可是,眼前的这个小曼,却以她的清雅、自然、率真以及眉宇间清晰可见的那种 大家闺秀的端庄华贵之气和知书达理之态改变了他的成见。然而他又不甘心让自己心情 的转换从脸上流露出来,于是,便故意拉长了声调说,“志摩——” “嗯,爸爸?” “现在,既然你,你们,自己作主,做了夫妻,那么,今后一定要和和美美相处下 去——知道吗?——” “知道了,爸爸。” “你呢?’她又朝着小曼,厉声说道。 “知道了,爸爸。”小曼响亮地答了一声,把一双纯澈的黑眸子投向公公。 “我没有别的话要嘱咐你们。我想,我想……以后,没有什么理由再生改变之念了 吧。” 钱夫人怕丈夫要说出什么过份的话来,便赶紧说:“少奶奶一路风尘,快去洗洗换 换,休息一会吧。这里有新式的卫生间,挺方便的,热水早烧好了,志摩,领着她去 罢。” 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团圆饭,高高兴兴地参观了新宅的上下里外,小曼给每个拥仆 发了红包,新夫妇聚在娘的卧室里絮叨家常。徐申如仍然很少开腔。他在心底里竭力想 对这个新媳妇挑剔一番,但是,论相貌,她是美丽动人的;论态度,她毫不轻佻做作; 论谈吐,她既温雅又大方;论举止,她端庄而得体;论家世,她也是来自诗礼之家……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的偏见统统毫无根据。他发现,在这个少妇身上,自有一种孩童 般的天真烂漫,这与志摩,真是可谓无独有偶。这在志摩,诚然是“适我愿矣”,但是, 她能像幼仪一样地精明强干、掌财理家吗?稚气浪漫可不能招财进宝呀。 想到这个唯一的儿子最终还是成了一个无根无业的文人,想到这个唯一的儿子最终 还是割断了与煊赫的张家的姻缘而重娶了这样一个洋娃娃般的已婚妇人,徐申如不由得 在心底里喟叹一声,说: “时间不早了,你们去休息吧。” (三) 到家未及几天,一封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寄来的航空信尾随而到。志摩注视着信封 上的娟秀、熟悉而又亲切的字迹,心头不禁又怦然而动。 请接受我来迟了的但却是由衷的祝贺,祈愿你与小 曼恩恩爱爱白首偕老。我未能有缘参加你们的婚礼,但 完全可以想象出你当时的快乐、兴奋、神采飞扬的样子; 你做新郎一定像你写诗一样浑身浸透了灵感,使得婚礼 本身就宛如一部辉煌史诗中的一章。等我回国你一定得 请我补吃喜酒。希望很快就收到你和才貌双全的新娘的 一张合影。。 你写的纪念父亲的文章已泣读,该如何感激你才好? 老人家在你的文字里永生了,本来我想写一篇的,读了你 的,我就不写了;还有谁能比你把痛悼的心情表述得更率 真,更恰当,更深沉,更美丽呢?还要谢谢你在文章最后 那么深切地关怀着我,我将永远记住你对我们父女的可 贵真情。 最后,思成要我代他向你赔个礼。他说,从家信里知 悉他父亲在你们婚礼上说了一些过于坦率的话,望你万 勿介意。 最近有一位朋友回国,我托他带回一只目前美国非 常流行的手提包给小曼,恳望笑纳。 祝你们幸福,幸福,幸福。 徽音 信写得委婉、恳切、得体。志摩惊叹她总是能事事表现出如此令人赞佩的聪颖和美 丽的风度。 志摩与小曼恋爱;徽音尚在北京。无论在公开场合,或是单独见面中,她表现得都 是那么自然周到,不让人有丝毫矫揉造作的感觉。 志摩又从头细读一遍后,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陷入了沉思。 一只手,在纸上写下一些文字,再把它放进信封,让它越过万水千山,跨过海疆国 界,飞到另一个人手里。这文字是心灵里流出来的,它就会流进心灵里去。它是一把钥 匙,可以开启尘封的记忆之门;它是一阵春风,可以吹绿一片感情的沃土;它是一声呼 唤,可以催苏已经沉酣的积愫。其实志摩又何曾把徽音遗忘片刻?如果说小曼是一盏明 灯,照亮了志摩的现实生活和人生的路途,那么徽音就是天宇上的一颗星辰,一直照亮 着志摩的精神世界。人在生活里求取满足,在精神上寻觅服慰藉。小曼是近的,耳鬓厮 磨,伸手可及;徽音是远的,然而她始终在你生命的进程中与你同步,给你以你永感欠 缺的东西。当你偶而遁入孤寂的幽黯中时,只要举首向天,就可以看到她的存在,感受 到她对你的不倦不懈的关注…… 此刻,志摩对徽音产生的感激、敬重和思念之情,是难以言喻的。他从来没有认为 徽音的离开他给他带来过不幸。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俩的关系发生什么变化,无 论各自的命运有了什么发展,她给予他的热与力始终如一。在精神里过滤、升华到达净 界的东西是没有杂质、不会异化的。有了徽音的祝福,志摩对小曼的爱、与小曼的爱, 就完美了,就更加圣洁了。 这几天静夜独思时所感到的一种期待,一种焦躁,一种缺铬感,不正是徽音的一声 祝福吗? 小曼擎着一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桂花枝,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见到志摩拿着一封信发呆,就笑着说:“谁来的信呀,让你这么出神?” “是徽音给我们来的贺信,你看看吧。” “是写给你的,我不看;是写给我们两人的,我就看。” “当然,当然是写给两个人的。她还要我俩的合影呢。” “是吗?” “你看呗。她还托人带一个美国的手提包给你哩。” “哟,这可不好意思喽。” 小曼看罢信,若有所思地说:“她的文字真不错呀。” “那还用说!”志摩连忙说。 “我以前只是仰其名,但亲笔手迹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才女!我接近西洋文学,就是受西滢和她两个人的影响。” “我听你讲过至少五遍了,她是你的缪斯。” “那时,我还没有进剑桥大学。她在一所中学借读。我们常常一起去诗籍铺听诗歌 朗诵,去伦敦国葬地凭吊名人墓,也常去咖啡馆小坐,去海德公园散步闲谈……”志摩 自顾自地讲下去。 “其实,你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吗?”小曼的声音变得严肃了。 “小曼,不要这样说!” “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还爱着她?”小曼仰起头,直视志摩的眼睛。 “爱过。”志摩坦然回答。 “我问现在。” “现在……我爱的是你小龙。” “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拒绝了我。” “啊,她这么高傲!” “不,她并不高傲。”’ “那为什么?” “她对我很好。我们很亲近。但是,她明确告诉我,她对我的一切感情都不同于情 爱。” “嗯……那,这位‘双栝老人’的女公子倒是一位莫测高深的小姐……当时,你痛 苦吗?” “是的,我痛苦。我很痛苦。但是,这种痛苦不久就平静了。”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对她的感情……总的来说,是倾向于纯精神的;因此,不能结合,并不 妨碍这种感情的存在和发展,所以这种痛苦并不持久。不像我对你的爱,是全身心的, 如果不能完全地得到你,我就会抑郁或者发狂而死……” 小曼感动地投入了志摩的怀抱。“摩,你对我这样坦率诚实,使我满心欢喜!我相 信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过了一会,小曼推开志摩,理理头发,说:“我来找相片。我要挑一张最好的送给 她。你代表我俩给她写回信吧。” “我和你一起挑。信晚上再写。” 他们马上兴致勃勃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纸盒,将满盒的近影往床上一倾,逐张逐 张端详起来。其中,有他辆在北海董事会订婚时照的,有去年出游时照的,有在婚礼上 照的……突然,小曼手执一张相片,凝视良久,神色豁然了。 “曼,你怎么了?见到什么让你不舒服啦?” 小曼默默地把手中的相片递给志摩。 志摩接过来一看,脸容马上也肃然了。 这是去年八月间他们与林宗孟一起在北京畅游瀛台宫湖时照的相片。只见四十九岁 的“双括老人”坐在船头,莞尔而笑;其开朗,其爽然,其欣悦。简直像一个青年。志 摩坐在船尾,手执一桨,也在大笑。小曼居中,一手扶舷,另一手放在宗孟先生的膝上, 恰似一对父女。——然而,事隔仅仅半年,宗孟先生意在东北新民屯张作霖、郭松龄间 的战火中不幸惨死了。 志摩征征的;小曼眼圈儿红了。 “徽音信上说,她已经读到你那篇悼念文章了。” “是的。没等发表,我就把底稿誉了一份寄给她。” 小曼又说:“这么一个永远年轻的长辈,竟不得天年……” 志摩哑着嗓子沉痛地说:“真是不幸而中了他自己的诗句: “万种风情无边着,了愿白发葬华颠’。唉,人生啊!” “老人家去年替我写的那幅苏东坡诗,你放在哪儿了?这,已成了最后的遗墨了, 一定要好好珍藏起来。” “我已经裱好了,这次没顾上带来。” “以后设法拿回来,就挂在这房间里吧。常常见着,也犹如见到他本人一般……” (四) 秋水盈涨,弯曲的河面上时有小船划来,船女喊着:“开锅热老菱,滚热沸烫!” 沿河小楼后窗推开了。一对年轻夫妇,靠着窗槛,把零钱放在竹篮里吊下去,提上 来的是半篮又甜又粉的熟老菱。 老菱倒在桌上,两人抢大的吃,喧闹一片。 “真好吃,北京怎么也吃不到。”小曼的嘴塞得满满的,唔唔地说,“北方的栗子 虽然也好吃,但没有它这般清香味。” “我一直说江南胜于燕北嘛。” 志摩喜爱自己的家乡。这里,山清水秀,有寺庙,有佛塔,有池塘,有乡俗的市集, 有淳朴的乡亲,有牵系着自己儿时珍贵记忆的一切。走几步,便可看到气势雄伟的海潮; 一抬腿,就到了杭州。 春秋四季,晨昏两时,不同辰光下的西湖姿色,他都领略欣赏过,还真有点白乐天、 苏东坡的福份呢。 他和小曼相爱时,两人都不止一次设想、憧憬:一旦结合,就归守乡田,过隐居的 生活,将尘世的烦恼、喧嚣扔得远远的。同时,志摩的父亲同意他与小曼的婚事的条件 之一便是;新婚夫妇必须回硖石生活。现在,既遵从了父命,又实现了理想;居住在新 宅的东楼,有花园,有浴室,有露台;房内全新的家具,两只英国式的对床,新颖而别 致;新宅既有传统的飞檐翘角,又有西洋的五色玻璃长窗,现代的物质享受,乡镇的风 味情调,融成了古典而又浪漫的幸福,他们陶醉了。 每天东方尚未启明,志摩就被幸福摇醒了。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还在梦乡的小曼,独自推门出去,到山野里乱走乱逛,回来总带 一大棒沾着朝露的野花,插在小曼床边的一只花瓶里。 她感谢他每天早晨就送给她这样常新常鲜的喜悦。 他对她说,你最好早点起床,到山里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亲手选撷最合意的山花: 到林泉边去听听山溪和小鸟的莺歌,让大自然给你的感动涤洗你的灵性。 她动心了,早起了两天,跟着他到山里去踏露水,采野花,掬清泉;第三天,就起 不来了。 志摩只能又独个儿去了,采了野花回来放在她的花瓶里。 小曼要睡到近午才起床,再在浴室里消磨一个小时,披着睡衣吃饭,饭后小憩片刻, 吃点水果,然后拖着志摩去逛镇市。挽个篮子,东买一样,西买一件,皮鞋跟在青石板 路上“托托”作响,听着乡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是徐家的新少奶奶。比头一个漂 亮呢!”时或上东山看宝塔照映池塘,时或去西山广福寺吃素面;兴致高时,雇一只小 船顺水荡去,从水面上捞起一片两片山上吹落下来的可爱的红叶;他们想起了香山满山 满坡的红叶,以及他们遗留在红叶里的爱和梦…… 志摩沉迷在幸福之中了。他像一头倦飞的鸟,穿越过风雨,经历过雷暴,在奋飞中 折翼,在堕落中伤残,如今,他归林安歇了,他懒怠了。 他对小曼说:“眉,我有了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业、荣耀,我全不要了。 诗、美术、哲学,我都想丢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缺陷,还有什么再需要 的呢?我现在什么人和事都不问,单求挠住这甜蜜的时刻!” 其实,这只不过是志摩的一时热情化成的一种诗意的呢语;从 另一种角度看,又是他的一种小小的狡猾和探测小曼的戏语—— 要他丢掉文学和艺术,就像要鱼儿离开水一样的根本办不到。 小曼听了,皱着眉,吃惊地瞧着志摩说:“什么?这,可是你的心里话?你的情意 我感激,可你的意志消沉却使我失望!” “你当少奶奶,我做大少爷,吃喝玩乐,在这山明水秀的江南胜地享受一辈子,不 也是一种幸福吗?” “哼,”小曼沉下了脸,“我拼却受千人骂万人指责离开王赓嫁给你徐志摩,就是 为了到达小镇上来做少奶奶?你,有了我,真的连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的诗也不要了? 任公老夫子在我们婚礼上的话,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吗?” 志摩忽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小曼:“呵,眉,我是顺口说着玩玩的,也是试探试 探你的,徐志摩汉出息,可还有个逼他有出息的贤夫人呢。” 小曼用力将他推开。“你怎么这样浅薄,想得出用试探的方式来说量我们的关系? 这是危险的游戏,我很不喜欢!” 志摩看到小曼的眼睛里有泪了,赶紧解释:“眉,千万别生我的气……” 夫唱妇随的上进生活开始了。 小曼说:“我的基础太浅,想做学问,还是从头开始吧。你说,我先学什么好呢!” 志摩、想了一想说,“你既然已经学了画,就拄这条道上走下去吧,这也是一门很 好的艺术。我写诗,诗中有画;你作画,画中有诗;这样,不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了 吗?” 小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嘴,可以上天桥去说相声了,什么事儿都往 ‘爱’字上牵,又牵得那么妙。” “这也是妙手偶得……”志摩洋洋自得地说,“好,说正经的。 作画,我没法子指点你,还得你自己用点功。可是,大凡画家,书法皆有造诣,诗 词亦有功夫,我看你就认定这个目标罢。” “好!”小曼高兴地说,“我也很喜欢写小楷的……不过,手里没劲,写不多便要 手酸眼花……” “这不行。字是要苦练的。我小时候没好好练,现在写出这一手劣字来,自己看了 也脸红。你的字犹如你的人,娟秀而又福相,出手就不见。不过,还得好好下点苦 功……” “写什么帖呢?” “帖?我家有现成的。” 志摩忙去书斋里找来了明拓本的王献之小楷《玉版十三行?》。 “瞧,这本东西,可以上博物馆的……给你!不过,当心别溅上墨汁了。”他又去 找来一个装银盾的玻璃匣,用一个红木座子把帖架着放在匣子里。 “笔呢?”小曼又说。 “笔……我用的几支都不行,我去账房间看看有没有新笔?” 小曼掩口而笑。“真是商人之家……账房间的毛笔能写字吗? 我的北京老家倒有,都是戴月轩的贡品……要不,就近到湖州去买些来吧,反正要 用的。” “买什么笔?” “最好是武林邵芝声的鸡狼毫小楷笔,纯羊毫的也要得…… 志摩又差人去买来了小曼指定的毛笔。 “哟,这种墨怎么能用?”小曼磨着墨,突然皱着眉头大叫起来,“一股臭胶味, 把人都熏死了,把笔都精坏了!” “我的太太,你这讲究,还有没有底?”志摩说道:“说吧,要怎样的墨才合您老 人家的意?要不要上故宫去替你偷些御用的宝锭来?” “别讽刺人!这种两个银子买年糕似的一大块的黑疙瘩,能叫墨吗?我平时用的都 是同治年间秋县曹素功出的‘金壶仙液’。钱庄少爷,你听到过吗?” “小的惭愧,未之闻也!”志摩作了个揖说,“这同治年间的墨,叫我到哪儿去买 呀?” “你写封信到北京,托人到荣宝斋去买点吧。那儿有好墨…… 笔墨备齐,两个星期过去了。小曼开始练字。 志摩给她讲宋词,又用《人间词话》作脚本,给她解释意境,另外还给她讲点英国 诗。 开始还能坚持,渐渐地,小曼嫌苦了。 “唉呀,我头晕得厉害,你讲了快一个小时了,不累吗?” “累?不累。”志摩说,“好吧,你头晕,我们就停一停……” “天气这么好,我们上山去,怎么样?” “天太冷,你会受寒的……”志摩犹豫着。 “去嘛!去嘛!”小曼拉长了声调说,“不会受寒的。我想做的事,累不着,冷不 着……” 志摩丢下手里的《济慈全集》,替小曼穿上大衣,裹上围脖,又把手套递给她,两 个人兴冲冲地上山了。 萧瑟的山景也别有情致。泉水是不会凝滞的,依然欢快地流着淌着,哗哗有声,淙 淙作响。常青的扁相、马尾松,深绿苍翠。 小曼奔着,攀着,志摩在后面追赶。 “跑慢点!你头晕着,当心摔倒!” 小曼转过头去,朝他扮了一个鬼脸。 “好啊,你这个坏学生,假头晕,是吗?” “谁说假头晕?现在吸了新鲜空气,好啦!”小曼在一棵松树前停下了,喘着气, 对着志摩说。她掰了一团松子,志摩近前,她就用松子扔他。 志摩抢步上前,一把擒住小曼。他看着她的红扑扑的脸,心想:“是要经常让她上 山来走走,这一走,气色好多了。” 小曼见志摩瞧着自己,说:“你瞧什么?” “我瞧我的小龙,红扑扑的脸蛋,多可爱呵!” “想吻吗?” “当然!”志摩抱住她,甜甜地吻了个够。 “吻一下,减少二十个小楷;吻两下,少念十遍词,好吗?” “那怎么行!”志摩笑着说:“读书还能讨价还价?” 嬉闹了一会,两人回到家里。刚脱下大衣,房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小曼走去开门。是一个女仆。 “少爷在吗?老爷请你到书房去一趟。” “好,就来。” (五) 志摩来到书房。父亲已坐在一张红木圈椅里等他。 志摩垂手站立着。 “你坐。”父亲说。 志摩在父亲面前坐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天,在写东西吗?” “没……没写什么。” “很忙?” “不忙,不忙……”志摩又急忙添说,“正在构思一部作品。” 父亲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好的。” “少奶奶呢?”父亲又说。 “她……很好……” “听说,她每天起得很晚,有此事乎?” “她身体不好……从前……从前……”志摩嗫嚅着,“嗯……” “从前怎么啦?” “离婚前……流过一次产……伤了元气,身体一直不好。” “唔,是这样。”父亲又点点头。“我是想,最近,我自己身体也 不好,变得懒了,眼力、脑力都不济了。少奶奶能不能帮我照管一下钱庄的事?其 实,也无需她亲自去走动的,只要每天看看陈先生的账本,问问情况,管着点就可以了。 告诉你吧,陈先生不是十分可靠的人。仅他帮我做了这么多年,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替换他。唉,阿仪走了之后,一副担子全部由我自己挑着,实在太累了。现在她回是回 国了,但又不可能到硖石来……老先生说着,似乎有点伤感。 “不行,爸爸,不行。要小曼管账,简直比要她读梵文更难。她这个人,生平最怕 钱财账务。以前,她从来不许佣人向她报账,她一听到数目字就要头疼……” 老先生从鼻孔里吁出一口长气。“真是一个洋娃娃,中看中玩不中用。”他在心里 说。 “好吧,不难为她。只是我很担心,一旦我和你妈百年之后,这份家业,谁来撑 着?” “说这话还早哩,爸爸!” “你这傻孩子,真是书呆子。”老先生苦笑了一下。“这是迟早的事呀。还有,你 要劝小曼早起早睡,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她肚子里墨水不少,《治家格言》总读过吧。 现在,不说要她‘洒扫庭院’吧,‘黎明即起’对身体也有好处嘛。年轻轻的,才二十 几岁,老是病恹恹、软瘫瘫的,益发动不得了。以后年事稍长,难道还得让你来侍候 她?” “是的,以后我要劝她做做运动……” 父亲又笑了一笑。“运动倒也无需平做。只是勤、俭二字,无论处在什么环境下, 总是不能须臾忘怀的。” “是的。我知道了。” “你去吧。” 志摩走后,徐老先生又重重叹息了几下。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对小曼已彻底失望了。 在他心中,志摩只是个误入歧途的傻孩子,书呆子;有了幼仪这样的媳妇管着家,扶持 着这个傻儿子,他也就没有什么不放心了。现在,他的心又悬起来了。 志摩回到房里,小曼忙问:“什么事?” “没什么事,”志摩轻描淡写地说,“爸爸说想让你来管钱庄的事……” 小曼双手乱摇。“呀,这怎么行,这不要了我的命?你怎么回答的?” “放心!我的小龙,我替你回绝了。我最讨厌满脑钱钞满身铜臭的人了,怎么会让 你去沾一身臭气呢!” “爸爸怎么说?他老人家生气了吗?” “没生气,不谈这个吧,小龙,我倒要请你做些你能够做的事了!” “你又想出什么法儿来治我?” 志摩笑着说:“怎么能叫治你!你听我说,刚才,我忽然想到,我们何不来合写一 部作品?这是对我们爱情的最好纪念。” “哟,你又在给我出难题了……我嘛,替你誊誊稿子还能胜任,说到作品,我哪会 写呀!” “不,不,不,”志摩热切地说,“一定要合作。生命结合当有结晶,生孩子是结 晶,合写作品也是结晶,而且是更伟大更崇高的结晶。” “我……难死我了,我真的不会写。” “你的聪明,你的才情,你的想象力,你的文采,我都了解。我相信我们的爱情一 定会激发起你的写作热情。” “好吧,写就写。”小曼无可奈何地说。她站起来拉着志摩的手走到露台上,在藤 椅上坐下。“你说,写……什么呢?” “写个剧本吧,”志摩点燃了一支香烟,仰在藤椅背上,朝高高的蓝天吐出一只只 青灰色的烟圈。“我一向对戏剧有浓厚的兴趣, 去年搞了一阵剧刊,自己觉得摸到了一点门……。” “内容呢?” “我已在脑子里构思了很久很久了……是一个悲剧。主人公是个石匠,雕琢佛像的 能手。姓,就让他姓卞吧;我去过山西,那一带姓卞的人很多,而且,山西有著名的云 岗石窟,正好跟他的行业关系得上……这个卞石匠手艺高超,乡人传说,他雕的佛像到 了晚间,头后会出现光圈。石匠的妻子死了多年,留下一个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倒 无所谓,以后再定。他非常爱妻,当然就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孩子身上……”他弹了 一下烟灰,继续说,“邻家有一个妖媚、邪毒的寡妇,她施出浑身解数勾引卞石匠,两 人结婚后,她想出一种恶毒的办法来折磨石匠的孩子,最后,她下了毒手后跟姘夫一起 逃走了。石匠悔恨交加,饮刀自尽了……这只是一个故事的轮廓,还需要丰富许多细节 来形成悲剧的冲突……”志摩说罢,扔掉香烟,坐直了身子看着小文,“听听你的。” 小曼侧着头,眨着眼,边想边说:“……那个孩子……嗯,还是男孩好。他生着一 双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美丽的眼睛,石匠看到这双眼睛就想起死去的妻子。思念死去的 妻子,就更爱看这双令他着迷的眼睛。那个寡妇的恨毒也就集中表现在嫉妒、仇恨这双 眼睛上。最后,她,没有杀掉孩子,而是弄瞎了他的眼睛……你说,这样好吗?” “好构思!”志摩抓住小曼的双手,“真好!再加上一个老瞎子,嘴里说一些可怕 的灵验的预言,又象征着孩子的命运,制造一些神秘的气氛……” “你这是从莎士比亚那里学来的!”小曼高兴地喊道。 “没有模仿就没有创造嘛!” 小曼奔到房间里去拿了两只桔子出来,又坐在志摩身边。 志摩用手中的桔子敲着小曼的膝盖。“石匠的名字,就叫卞民冈吧,‘火焰昆冈, 玉石仅焚’。” “剧本的名字也就用这个名字好啦!莎剧很多也都是用主角的名字的,《麦克白》、 《奥赛罗》,《哈姆莱特》……” “好主意!《卞昆冈》,看起来,还真像一部翻译作品呢。”志摩。 又用桔子敲她两下,“小曼,说好是合作的,你也要动动笔呵。” “说说可以,真动起笔来我可不行。还是你写,我给你参谋。” “这叫什么合作?我写第一幕,你写第二幕,咱们交叉着写,最后我来总其成,好 吗?” “不行,不行,以后真的拿去上演,人家一眼就看出,一、三幕不错,二、四幕糟 透,那就完了。” “那么,我写,你改,总可以吧?说老实话,写剧本我还真得仰仗你呢。你不是常 笑我北京话里夹着硖石土腔吗?你是老北京,就靠你将我的南腔北调改成一色京白了。”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小曼将一瓣桔子放进嘴里,“写出来后怎么办?” “写成了,一面交书局出版,一面让余上沅拿去排演。” “到时候你又可以粉墨登场了。是否要去请当年的齐德拉来扮演那风流寡妇?” 志摩脸色一沉。“小曼,我不喜欢你开这样的玩笑” 小曼自知失言,连忙垂下眼睑,轻轻地说:“请原谅。” “这个桔子酸了,不好吃了。”志摩说完就进房间去了。 小曼将手中的桔子掂了掂,然后把它从露台上扔了下去。 (六) 三天后,志摩将写好的第一幕草稿,放在小曼的面前,并替她准备好笔墨。 “太太,请动大笔吧。” “摩,今天不行,我头痛得厉害。明天吧。” 第二天,她写了半页,就嚷起来:“你摸摸我的心看,跳得多猛呀。” “好了,好了,太太,我真拿你汉办法,去躺着吧,回头又要一天不吃饭了。”志 摩走过去拿下她手中的笔,扶她到床上躺下,对着她摇摇头,一般苦笑。 剧本就这样写写停停,停停写写,一直没有完成,而人生的戏剧倒要改场换景了。 一天,家麟从镇上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一进门就嚷开了:孙传芳的军队打到南边来 了,杭州已走空了半个城。 为避战乱,全家乘坐轮船到上海。 徐申如老先生考虑再三,决定同钱夫人一起转车去北京,跟不久前从德国归来并在 北京教书的张幼仪一起生活;理由有二:一,这样,孙子积锴(阿欢)可以跟母亲团聚; 二,上海没有足够宽敞的住宅,他不愿同小曼捉襟见肘地共处。 三个月的新婚生活,像梦一般结束了。是啊,人是不能永远生活在梦里的,必须两 只脚踏在硬梆梆的大地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路漫漫其修远兮,路上有时会有梦里 都看不到的旖旎风光,有时也会有梦里不可能有的坎坷崎岖。 志摩夫妇到达上海,正巧在南京东南大学教书的梁实秋和余上沅困避兵乱而结伴逃 到上海,在北京的胡适、闻一多、饶孟侃等人也因学校长期欠薪,生活困苦到了上海。 问时,潘光旦、刘士、张禹九等也正从海外留学归来下居沪滨。于是,志摩和胡适商议 决定在上海开设一个书店和创办一个杂志;志摩便邀约了余上沉、潘光旦、闻一多、饶 盂侃、梁实秋等,办起了新月书店,又创刊了《新月》月刊。 五月,志摩的《自剖》一书由新月书店出版,六月,他翻译了伏尔泰的《赣第德》 一书,由北新书局出版。 秋天,志摩夫妇租住环龙路花园别墅十一号的房子。志摩应张寿镛、张歆海之邀, 到新创的光华大学担任翻译、英文小说派别等课教授,同时又兼东吴大学法学院的英文 教授之职。 志摩喜欢讲课,学生喜欢听徐先生的课。不论光华,还是东吴,只要当天有徐志摩 教授的课,本系和外系的学生都会蜂拥而来,把大课堂挤得满满的。 面对着一群男女青年睁大着的、流露着仰慕而专注的神情的眼睛,志摩的心感动了, 激奋了;他忘记了这是课堂,沉浸到诗的境界里去了。 他眼睛朝着窗外,或者对着天花板,天马行空,花雨乱坠;时而用流利的英语随口 诵吟他选译的英国名诗,时而用夹着乡音土腔的国语翻译着,阐发着;学生们的心灵渐 渐打开了…… “……拜伦、雪莱和济慈,处在同一时代,他们各自占据一个天地:自由、爱、美。 在各自的领域里,他们都是不可企及的……” “但是,拜伦的粗矿、奔放妨碍他欣赏济慈的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纯美;济慈的过 于精致的感觉和精神又使他难以接受拜伦的恢宏、伟大。雪莱,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中 介。他的浪漫气质使他和拜伦结成良朋,他对艺术的潜心追求又使他和济慈成为知友…… 诸君了解了这三位诗人,就掌握了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精髓……” 春天又到。志摩率领学生走出课堂,到校园里寻找一个幽静的角落,或是抬头有蔽 日绿叶的树林,或是俯身可见潺潺清流的溪边,大家随意散坐,志摩从网兜里拿出十几 个(友人从青岛带来的窖藏的)大苹果,一人一个,边啃着香甜的果子,边谈论宇宙、 艺术、人生。 “……我常常想,人们总是不自觉地替自己的身子和心灵制造种种羁绊、樊笼。为 什么要拘禁在一间屋子里,先生在黑板前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同学一个个端坐座位, 俯首贴耳他听讲呢?你们不觉着这有多气闷!为什么不到大自然的怀抱里,自由自在、 无拘 无束地讨论令我们神往、激动的学问呢?人,只有身心处于自由、快乐的情里,他 的智慧和思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量……”志摩指着高远的蓝天、风动的树林、潺潺的 溪流,“看啊,在这样一个好境地里,你们说,对你们理解一首好诗、一篇好文章,不 比在那间沉沉的课堂里有着更多的启迪?” 志摩喜爱这样的授课生涯,因为这也是直抒胸臆,这也是一种创造,这也是一种心 灵与心灵的交流。他觉得这是生命活动的最有价值的形式之一。 但是,当他上完课回到家里时,常常精疲力乏,瘫倒在长沙发上。一到晚上,他又 振作精神,拧亮台灯,写诗著文,直到深夜。 这副担子,对文弱的志摩来说够重了。 “摩,你最近明显瘦了,我真替你担心,你再这样拼命,要坍下来了。”小曼走过 来,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忧愁地说。“不拼命不行呵,我的乖乖。” “我说,把东吴大学的课辞了,单教光华,怎么样?这样可以省力不少。” “省力是省力,可是,收入就少了。在硖石的那几个月,吃、住、用都不犯愁;爸 爸他们去北京后,再也没有给过接济……” “少教书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多写点稿子,不就行了?” 志摩放下手里的笔和香烟,转过头来捏住小曼的手。“不,我的眉。我这样教书, 尽管很累,但是我有乐趣。看到同学们理解我,信任我,喜欢听我的课,我就受到感动, 得到安慰,获得勉励。 对于文学,对于诗,对于不朽的诗人的心灵,我常常有自己的特殊的领悟和感觉, 这是任何一本书上没有的,我要把它们告诉比我年轻的朋友,像一个个秘密……” “真的?教书也有这么大的乐趣?”小曼惊喜地张大眼睛。 “这要看你怎样教了……用着内心最大的热诚,用着脑中最大的睿智,用着嘴里最 恰当最有表现力的言辞,把自己采集花粉用心血酿成的蜜去吐哺给年轻的朋友,看到他 们受到滋养,渐渐成熟,这才叫乐趣、满足和享受呢!” “嗯,摩,什么时候,让我也来听听你的课,可好?”小曼依偎在他的身上,“你 教那么多学生,岂能不教教我?” “‘什么时候’?要去,明天就去!你坐在课堂里,那我的灵感的源泉就近在咫尺 了!”志摩说,“嗯……不过,乖乖的小龙啊,你可起得来?恐怕我在上课的时候,你 还在呼呼大睡呢!” “你又扫我的兴了!”小曼嘟起嘴,“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睡懒觉了。我要订一 张生活起居时间表,黎明即起,洒扫庭院……” 志摩呵呵大笑。“这样的决心,你起码下过二十次了!”“你为什么总把我朝坏处 想呢?,”小曼似乎动气了,“以前二十次不算。就看这二十一次吧。” 志摩收起笑容,说:“小曼,关键是你得早点睡。前几天,你都到哪里去了?这么 晚回来,不说早起去听我的课,就是身体也吃不消啊,你看你,在硖石的那几个月养得 胖胖的,一到上海就瘦掉了。 我是忙瘦,你是玩瘦。” “还不都是她们来约我打牌哟,跳舞哟,看戏哟……你从早忙到晚,我一个人呆坐 在家里,不闷死才怪哩。晚上,你要看书写文章,我在家,更分你的心……” “喔,真难得,你还是在为我着想!” “不要讽刺人,好不好?” “不讽刺,不讽刺。以后,你晚上尽量少出去。我看书写字,你或者陪陪我,或者 听听唱片、无线电,可好?这样,我也不孤单……” “唉,上海熟人朋友太多,人家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来约,不去吧,得罪人,说 我陆小曼架子大……” 志摩耸耸肩膀,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了。 (七) 志摩照旧教书、写作、译书,小曼照旧宴游、打牌、应酬。 一天,志摩回到家里,已是掌灯时分。吃过晚饭后,小曼带着点迟疑的神情,对志 摩说:“摩,刚才……嗯,瑞君来过了。他说又有一次义演,要我参加……戏院,已经 接头好了,在夏令匹克大戏院。唱《玉堂春》,从‘起解’到‘会审’。”说罢,她注 视着志摩脸上的反应。 到上海后,小曼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为赈济灾民而募捐演义务戏了。小曼本在北京跟 一些老先生学过戏,到了上海,又热心参加义演活动,加上她在上层社交界的名声,如 今又成了徐志摩的夫人,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跻身于名票间了。 志摩微微颔首。“你喜欢,就去演吧。” “我要你答应两件事。’” 志摩坐在沙发上,手捧一杯清茶。听了小曼这句话,他解颐一笑。“什么事啊,一 来就是两件?要我推销五十张戏票,再送一只大花篮?” “不,重要得多。你一定得答应。”小文走过去,坐在沙发的扶手上。 “说出来听听。”志摩喝了一口茶。 “第一件,要你和我配戏,演王金龙。” “什么,叫我演王金龙?”志摩大吃一惊,坐直身子,“我的好太太,你这不是给 我出难题吗?我虽然喜欢听京戏,可不会唱啊!” “你忘了?以前在北京,你不是与我一起演过《春香闹学》?” “那算什么演戏!我那时扮的是老学究,胡闹胡闹罢了。现在叫我演《玉堂春》里 的王金龙,这哪行啊。” “嘿嘿,”小曼生气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转过身子朝着志摩说,“我知道,京戏 里没有什么‘爱神’一类的角色,发挥不了你大诗人的灵感!” “看你又说这种混话了。让我考虑考虑。行吗?”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的苏三,你的王金龙,瑞君的蓝袍。他说,有你大诗人粉墨 登场,那才叫座呢。” 志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王金龙实在不行。将就将就来个红袍吧。” “好,红饱就红袍。” “那么,第二件呢,不至于叫我去跳芭蕾舞或者走钢丝吧?” 小曼又回到志摩身旁。“摩,这次演出很隆重,我要做一幅堂幔,还要做一套行头 和起解时苏三披戴的银枷锁。” “得花不少钱?” “嗯” “这,可有点犯难了。”志摩搔着头皮说,“学校的薪水,都提前支付了;爸爸那 儿你也知道,一个大子也要不到。那次从硖石来上海,盘缠还是向舅舅拿的呢。” “这些……我晓得。你不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思厚之寄来的英镑吗?” “你怎么想到这笔钱!”志摩有点不快了。 事实是,当他们还陶醉在蜜月的柔情里时,朋友们已经在关心着他们的将来了。胡 适给思厚之写过一封信:“我对志摩夫妇的前途有点忧虑……他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是一 个十分落后的小镇,没有任何现代化气息。志摩的新太太十分聪慧,但没有受过系统化 的教育。她能说英文、法文,能绘画,也能唱歌。但要是他们两口子在那小地方住得太 久,就会受害不浅了。他们多方面的才华会浪费逝于无形。这里头脑里装满了传统习惯 的人,并不欣赏个人才能的发展;他们把后一辈的年轻人只看作搓麻将的良伴……要 是我们能找出个办法把志摩夫妇送到英国或欧陆其他地方,让他们有两三年时间念 点书,那就好极了……” 思厚之迅即表示同意胡适的建议,并筹划了志摩夫妇去欧后的工作和生活,很快寄 来二百五十英镑给他们做路费。 志摩兴奋异常,准备与小曼双双赴欧。可是,小曼却没有出国的意思。她的理由很 多:晕船,经不住海上的颠簸;体弱多病,离不开中医中药;自己是学国画的,国外没 有良师;不喜欢与洋人打交道,离不开亲戚朋友……等等。志摩舌焦唇疲地劝说多次, 都没有奏效。 其实,志摩心里明白,这是小曼的一种托懒。她无意于改变多年形成的舒心适意的 生活习惯,不愿意花气力去适应新的环境和形成新的习惯。 一种隐忧渐渐在志摩的心头升起。他深知小曼天赋极高,确是可造之材,但另一方 面他也看到她长期生活在交际酬酢之中;这种环境,这种生活,将会日渐磨灭她的进取 心,湮没她的聪明才智。 最可怕的是,这,会在他们中间捅起一股不协调的寒流…… 志摩明白适之和思厚之的用心,这用心里凝结着一片情意。 他想努力,把小曼从那些影响她的朋友那里拉过来,使她真正成为自己生活、志趣、 事业上携手并进的良伴。所以,当他听到小曼说想动用那笔英镑来做唱戏的行头时,他 悚然了。 “那笔钱,万万不能动的……”他换了一种较为柔和的语气说: “你一定要,我另外去想办法吧。”. 小曼生气了。她眨巴着眼睛望着志摩,脸上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一看到她的这副 神气,志摩立刻心软了。他想起当年为了争取与自己结合,小文以其病弱之躯作过多大 的拚斗和经历过多大的苦痛时,他惭愧了。 志摩捧起小曼的脸。“好,好,答应你。暂时,先从那款子里挪借一部分吧。以后, 我再想办法势补上。好吗?我的小龙?” 小曼破涕为笑了。 一九二七年圣诞节后两天,《玉堂春》如期演出。当然又是轰动;掌声、花篮、报 上的捧场文章…… 然而,志摩的心是抑郁的。 这抑郁不是来自夫妇间爱抚的短缺,不是来自创作灵感的损害,而是来自感到自己 正被一种无形的力牵引着,不知道将被牵到何处…… 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想在冬至节独自到一个偏僻的教堂里去听几折圣诞的和歌, 但我却穿上了臃肿的袍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庸戏;我想在霜浓月谈的冬夜独自写几 行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但我却跟着人们到涂蜡的跳舞厅去艳羡仕女们发光的鞋袜……” 志摩埋头工作。这期间,他出版了《巴黎的鳞爪》、《翡冷翠的一夜》两本诗集, 接着又与闻一多、饶孟侃、叶公超、梁实秋、罗隆基等人着手筹办《新月》月刊。他用 工作来排遣自己的抑郁和愁闷。 志摩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小曼。他透过那两片理想的水晶似的深度近视镜片去看待 爱情和人生,看到的是至高无上的、纯净的、诗意的、神圣的理想境界。其实这境界只 是他自己心灵折光里的海市蜃楼。在那里,爱人是圣坛之上的神只,永远带着启迪你心 智的微笑,倾听你的祈祷,用她那永恒的温柔抚慰你的心灵,给你以无穷的愉悦和温 暖……然而,一接触现实。当神灵被一个血肉之躯的女性所替代,神性的完美便消散了, 接踵而来的是现实生活中许许多多令人烦忧、令人束手无策的问题……爱情是一个纽带, 可以把两个人的心灵和身体联结在一起,却难以使他们的生活习惯、趣味爱好、人生目 标一下子变得完全丝丝入扣。对现实生活抱着过于理想化的要求的人,就不可能不和遗 憾了。 志摩正是陷落在这种心情之中。 两所大学的薪水,出版几本书得的稿酬,已经不敷家庭的巨大 开支。志摩犯愁了。老父出于对小曼的偏见,仍然紧锁钱柜,拒绝资助。一向不屑 为金钱费神的志摩开始感到生活的艰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