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 翌日,志摩脚下踩云,两胁生风,飘飘然来到中街小曼处。在门口,恰好遇见正要 出去的王赓。志摩招呼他,他举手脱帽,殷勤地一笑,转身坐上车就走了。志摩到客厅, 小曼不在。他让王妈通报;回话说,太太今天身子不爽,不下楼了,请徐先生改天过来。 志摩犹如雪水浇头,愣住了。过了一会,他颓然地走出门口,脚下的云散了,硬梆梆的 地面,他感到两腿酸麻。吃力地走了几步,王妈赶上来,塞给他一封信。他找了个茶馆, 坐下,拆开信。 摩,还是莎士比亚说得对,女人不可能不是弱者。我又从幸福的攀登中跌了下来。 前几天我好快活,我那精明、冷酷的娘看到了,就对我说,一天到晚只是去模仿外国小 说里的行为,讲爱情,写情书,成什么体统!别忘了你是有夫之妇,就是未出阁的闺女, 也不兴这样子轻浮……最难忍受的,还是他的那一招。他清楚地知道我们的一切,偏偏 装聋作哑,旁敲侧击,用一种叫人吃不透的沉默和暗示来折磨我。他是一尊用木头用雕 成的凶神,你根本无法知道他头脑中藏着什么深奥可怕的念头。我宁可他骂我,打我, 暴跳如雷,这样就会激起我的怒气、勇气,豁出去,跟他斗,跟他拼命,在拼命中求得 一条生路。现在这样,我实在受不了,陷进的是一个深渊,黑洞洞的,没有底的,连一 点叫喊一点挣扎的机会都不给你,只是无穷无尽地跌下去……摩,我们还是分手吧。离 开我,你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都会找到幸福的,天下比我强的女子多的是,何必将你 的辉煌的生命与我的可悲的命运拴在一起呢?我对不起你。 求你饶恕我。走开吧。 不幸的曼 (这封信我几乎想撕掉了,考虑再三,还是让王妈交给你。) 如果不是在茶馆里,他定会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踉踉跄跄回到西单牌楼 石虎胡同七号松坡图书馆楼上居室,志摩一头栽到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几个小时。 幸福,像纸糊的屋子似地一下子倒坍了。 他和她,就是这样,一会儿攀上幸福的顶峰,一会儿跌落痛苦的深渊;一会儿乐观 快活,一会儿心灰意懒;一会儿情意绵绵,一会儿叹息流泪;一会儿准备殉情,一会儿 打算绝交。在黑暗里他们看到光明,在光明中又被困难绊倒;在苦恼中享受幸福,在幸 福中又忘不了苦恼;在现实生活里建筑理想的殿堂,在理想的追求中又摆脱不了严醋的 现实。矛盾、追求、挣扎、迷恋、折磨、逃避、斗争,就像一幅幅杂乱的画面,一个个 窒人的梦境;他们迷茫,痛苦,却又热烈地享受着刻骨铭心的欢乐。他们但愿永远如此, 他们冀求明天来个天翻地覆…… 一天早晨,志摩收到恩厚之从南美发来的长函,说泰戈尔近来 健康欠佳,在病中牵记着“他的素思玛”,盼望素思玛早日来到身边,随侍左右, 尽孩子的责任,使老戈爹劳瘁的心怀稍得舒慰,特约志摩去意大利相会。 志摩接信,双手颤抖,情不能已,心头漫溢着忧思与感念。他当然没有忘记去年与 泰戈尔在香港分手之际,两人相约翌年春暖花开季节同游欧洲的诺言,但因家中断了接 济,自筹旅费又困难重重,使他无法启程。现在老戈爹病了,思念着他,他自然是要克 服一切困难到老人身边去的;可是,如今有了个小曼,去,丢不下心上人;不去,对不 起老戈爹。 他犯难了。” 胡适之帮助志摩下了决心。他说:“志摩,你该了解你自己。 你并没有什么不可撼动的大天才。安乐恬嬉是害人的,再像这样胡混下去,要不了 两年,你的笔尖上再也没有光芒,你的心再也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时你就完了。你还年 轻,应当再出去走走,重新在跟大文学家大艺术家的接触中汲取滋养,让自己再接受一 点教育,让自己的精神和知识来一个‘散拿吐谨’。所以,我说,志摩,还是去吧。” 志摩自己又补充了一个理由:爱情需要用分离来进行考验;看看空间的距离、时间 的推移,是增添了爱的力量还是消减了爱的热度。 他决定:三月中旬动身,坐火车通过苏联到欧洲。 他先拍了一封电报到热那亚预告他的抵期。 (十六) 志摩要走的消息很快在朋友中传开。今天你设宴饯行,明天他上门来送别,忙了七、 八天,直到九日晚上十一点,将最后一批客人送到图书馆门口握手告别,志摩才舒了一 口气。 回到房里,志摩又忧郁了。他不能排遣他的纷乱愁绪。这次出洋,意义很复杂,他 的感触也很复杂,而且毫无诗意。在这似乎是决定小曼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的远走, 是逃亡?是避风?是卸担?原因、理由可以有一千条,但实际的意义却很明显:扔下她 一个人在重压下独自苦思苦撑。朋友们乱哄哄的时候他希望他们统统走光,他们全走掉 了他又切盼有人来陪伴他了。他,异常害怕孤独——图书馆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人值 夜,整个楼房里就只他一个有灵性的生物。 未曾上程时尚且如此,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后又怎堪忍受? 他百无聊赖地检点行装,看看有无东西遗漏。噢,金冬心的梅花册忘了。——这次 他去欧洲,带了好多本精装版精印画册,准备馈赠外国朋友——在哪儿呢?这里,压在 东坡集下面了。 他刚拿到手,转身看见墙上自己拉长了的孤单的影子。他的泪水要涌上来了。 “笃,笃!” 这么晚了,谁来敲门?大概是适之、岳霖又踅回来,准备通宵长谈? 不对。这么轻,这么斯文。那又是谁呢? 他放下画册,去开门。 门开了。 志摩仿佛从梦游中惊起:“是你!” 一领黑色大斗篷,欣长曳地,宛若塑像般纹丝不动地直立在门口的幽暗处。是小曼。 她移步走进房间,站在房间中央,看看凳上地上的行囊。 志摩将凳上的一只大皮箱搬到地上。“坐。” 志摩决定去欧后,接连给她写过三封长信,没有回信,不见人来。在离上火车只有 十几个小时,他绝望时,她却像奇迹般地出现了。 “你就这么走了。没有依恋,没有牵挂地走了?” “曼,”志摩抓住她的手臂,“你真以为我愿意走吗?我不断给你力量,为你鼓劲, 其实我的心是脆弱的,一次次受伤、流血,我受不了,我要逃得远远的,去自舔其创。 等我痊愈了,复原了,再来找你,去争取一个意料之外的胜利。你也可以在这段时间里, 仔细想想,是否真有勇气跨出这决定性的一步。” 小曼挣脱了他的手,走到桌子旁,将斗篷脱下来,扔在一只大皮箱上。 桌上有一瓶没喝尽的威士忌,她拿过一只杯子,倒满了,仰头。 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正想喝,志摩抢过杯子。“曼!” “你让我喝,让我喝嘛!我要醉,醉就是死,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存在了。” 她哑声说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下面颊。 志摩一把抱住她。“好,我们一起喝,要醉就同醉,要死也死在一起。生是一体, 死也是一体;要哭让眼泪和在一起,要心跳让你我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他们没有喝酒,却一起哭了。 两人在床边坐下。 “我给你的信都收到了吗?” 小曼点点头。 “为什么不回信?” “我写一张撕一张,字纸篓部塞满了。让我说什么呢?许诺,实现不了;告别,心 里不忍;劝留,徒增烦恼。”她停顿了一下,“我原想就这样分手吧,不见面也少一层 痛苦,临到达最后一天,我怎么也坐不住了。我只感到窗外有人喊,门外有人敲,搅得 我坐卧不宁,便鬼使神差似地来到了石虎胡同。我在路口等了整整三个钟点,看到你送 适之他们走了,我才进来。” “我不走了!不走了!在这儿陪你,永远陪着你。”志摩捧起小曼的手贴在自己的 脸上。 “不,我现在来,不是来拖住你,是来为你送行。你在三月四日给我的第二封信上 不是有这样的话么:‘我这回去,是补足我的教育,我一定加陪努力吸收可能的滋养, 我可以答应你:不浪费我的光明和金钱,同时我当然也期望你加倍的勤奋,认清方向, 做一番认真的工夫试试,我们总要隔了半年,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让我们就照这个 办吧,摩。” “曼,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 “摩,你安心地去办你的大事吧。我们不要通信,试一试彼此会不会相忘,如果我 忘了你,那么我也真应该被你忘记了。” “信还是要写的,但不要按照平常的写法,我要你当作日记写,不仅记你的起居行 止等等,还要记你的情感思想,留着等我回来后一总看。我也同样这么做,到时候着看 我们身在两地是否有共同的感应。我已经答应做《现代评论》的特约通讯员,关于我的 行踪,你可以随时知道的。” “约定了。” “约定了。” 小曼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在两个杯子里斟满酒。 “祝你顺风。干杯!”她又倒了两杯。“祝你成功。干杯!” “小曼!” “不要拦我,我能喝。为君拼却醉颜红。” 酒,加上爱情,加上离别,像一团火燃烧着她的心,又像一朵云浮托着她的身子, 更像一阵风吹飞了她的灵魂。她感到有点头晕,手扶着头,摇晃了一下,倚在墙角。 “怎么啦?要不要到床上去躺一会?” 她摆摆手。志摩走到她身前,双手张开撑在两面墙上,静静地望着她。 “你多美呀,我醉后的小龙,你惨白的颜色与静定的眉目,使我想起你最后解脱时 的形象,使我觉着一种接近赞美崇拜的激震,使 我觉着一种美满的和谐。龙,我的至爱,将来你永脱尘俗的俄顷,不能没有我在你 的身边,你最后的呼吸一定得明白报告这世间你的心是谁的,你的爱是谁的,你的灵魂 是谁的!龙呀,你应当知道我是怎样的爱你。你占有我的爱,我的灵,我的肉,我的整 个儿,永远在我的身旁旋转着……” 他垂下双手。她却抬起了双手。 甜的吻,苦的吻,长的吻,短的吻,结合的吻,离别的吻,现实的吻,梦幻的吻…… “当!” “呀,摩,一点了!我该回家了。”小曼从志摩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这么晚你……” “我就说看完夜戏,碰到一个过去玩票的朋友,谈谈说说,忘了时间。”她一边披 上斗篷一边说着。 她走到门口。 “曼!” 她又投进他的怀抱。 到门口只有几步路,却那么的难走,屡进屡退。 黑色的斗篷终于消失在更黑的夜色里…… (十七) 上火车前三小时,志摩提着一只精美的小箱子,匆匆赶到凌叔华家里。 他将小提箱朝红木大书桌上一放,对着困惑不解的她说:“叔华,我将这只百宝箱 交托给你了。里面有过去的日记,未发的文稿和一些来往的书信。” “你不是南来北往总带着它们吗?”叔华静静一笑。 “这次去欧洲,要通过好几个国家的检查口,不想让那些外国佬翻动它们。留在松 坡图书馆宿舍里,又怕丢失;想来想去还是放在你身边我最放心。” 叔华脸上一红,又笑了。“我很感激你的信赖,志摩,放心去吧。把丰富的成绩带 回来。” “还有,万一我不能回来的话,你要给我写传写小说,这些破烂就够你用了。” “你提回去吧,我不接受。”叔华突然皱起眉,生气地说。 “为什么?” “谁让你说这些没来由的丧气话。” “好,好,那么,暂放数月,回国后我来取。” “里面的宝贝我可以看吗?”叔华摩挲着箱子上的铜扣。 “东西留给你,权利当然也交给你了。我想对你说一句张生曾经对红娘说过的话: 姐姐乃小生生平第一知己。” “算了吧,你的知己也太多了。林妹妹,陆姑娘的,已经招架不过来了,还到我面 前来讨什么好?” “不过,平心而论.每当我走到你的面前,我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大卫高柏菲尔走 近安妮丝面前的那种感觉……噢,还有一句,叔华,”志摩压低了声音把头伸向叔华的 耳边,“这里面的东西别让徽音看,也别让小曼看。有的她见不得,有的她见不得。” 叔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她啊她的,真是爱风流受尽风流罪。” “说这话就不像知己了。我的爱情故事有谁比你更清楚?你应该了解我的诚挚,我 的苦衷……” “了解,了解!我的诗人,别做诗了。说句笑话就受不了嘞。” “我走了。”志摩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回图书馆拿着行李就走,赶到火 车站正好。” “老是这么行色匆匆。通怕出去有点事,就回来的。等会我们 去火车站送你。” “好吧,车站会。”志摩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叔华,有空的话,多去看看小 曼。她喜欢你,愿意听你的话。她常对我说与你相“见恨晚。” “能够成为你们这一对才子佳人的知己真是我的福气,我还真成了红娘了。” “叔华,她身子弱,容易胡思乱想,你……” “走吧,走吧,火车是准时要开的,它可不管你是什么伟大的诗人,真诚的爱人。” 凌叔华将徐志摩推出了门。 车站上送志摩的人很多,王赓和小曼也来了。 小曼看着志摩与这个握一握手,与那个说几句话;想到他马上就要离开北京,离开 自己,离开朋友,远去万里,她心里一阵酸楚,可是在人群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难受的 样子,还得笑嘻嘻地与人周旋谈话,仿佛满不在意似的。 她感到虚假的可恶。为什么要顾虑重重,为什么不能抱住亲爱的人,将热泪倾洒在 他的胸前?志摩也是一样的缺乏勇气,他知道小曼心里是何等的难过,只能怔怔地望着 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法说。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里有泪了,赶快扭过头,找个人去敷 衍。 鸣笛了。志摩这才急急挤过来握住小曼的手。他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楚,只能 苦笑着勉强说:“一路顺风。”急忙将头沉得低低的,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别人看。 时间失去了流动性,永远停住了。车轮转动了,她才发现他已经走了。赶紧抬头,他站 在车门前向人群飞吻,她知道这是给她一个人的。当然是给你的,小龙,吻你,吻你, 再吻你,志摩的眼睛在说。随着车子的开动,他的人影一点一点模糊起来,慢慢地这点 模糊的影子也不见了。 他也看不见她了,手还是下意识地挥着。你为什么不来拉一拉我,拉一拉我啊…… 她感到自己周身的血液不知从什么地方流走了,流光了,身躯变得又于又空。她完 全失去了知觉,木头人似地站着,一直等到耳边有人对她说:“不要看了,车早走远 了。”她才像梦醒似的,一回头,却看见许多人都在向她笑,刺一般的笑。 走出车站,进了汽车,她才发觉王赓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直着脖子没有看她,冷冷 地说:“为什么你的眼睛红了?哭了?” 他明知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还要这样问我,呕我。“一个人去欧洲,伴儿也没 有,真孤单。”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脸去瞧着车窗外,直到车子到家门停下, 都没有回过头来。 回到自己的屋子,小曼感到这里空旷得像个废园,静得像个坟场。她坐到桌前,拉 开抽屉,取出志摩离去前接连写来的三封信。 她重新打开它们,火一般的字句、热腾腾的心、真切切的意又在纸上燃烧着: ……我的泪丝的光芒与你的泪丝的光芒针对的交换 着,你的灵性渐渐地化入了我的,我也与你一样觉悟了一个 新来的影响,在我的人格中四布的贯彻…… ……我只要你做你自己说的一句话——“fight on”——即使命运叫你在得到最后的胜利之前碰着了不可 躲避的死,我的爱,那时你就死,因为死就是成功,就是胜 利。一切有我在,一切有爱在…… ……顶紧要的是你得拉紧你自己,别让不健康的引诱 动摇你,别让消极的意念过分压迫你;你要知道我们一辈子 果然能真相知真了解,我们的牺牲,苦恼与努力,也就不算 是枉费的了。 ……你得咬紧牙齿暂时对一切的游戏娱乐应酬说一声 再会,你干脆的得谢绝一切的朋友。你得彻底的刻苦,你不 能纵容你的Wishes……记住,只要你能耐得住半年,只要你 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 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胜子里有热 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 (十八) 志摩独自晃着脑袋,看天看夜,车子在旷野里奔驰着……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 茫……车轮飞快地转着,他说不清是在逃避还是追求,说不清他精神的系在他是在前方 还是后面……他的心灵像一匹野马,多么希望有一根拴缰绳的柱子啊。 与志摩同车的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意大利人。德国人是个帽子商,一双小眼睛整 天眨巴着,老是怀疑惊恐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似乎人人都是间谍,件件都是定时炸弹。 他坐不满五分钟就要站起来,不是摸出护照来察看,唯恐上面少了一项签名;就是打开 箱子,将值钱的东西放到最底层,害怕俄国人会来没收它。不管说什么话,议论什么问 题,他的结句总是:“不错,叔本华也是这么说的。” 意大利人胡子比女人的头发还多,修剪得挺整齐,又黑又浓又密,乍看像是一块天 鹅绒。两颊鲜杨梅似的红,一说话更加红,红得发亮发热。他有学问,有情趣,嗓子是 天生的男高音,谈起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术和罗马古迹,如数家珍。志摩感到听他说话, 犹如坐在歌剧院里听一支优美的咏叹调。 意大利人点烟时用一只很大的打火机,火苗一窜老高,德国人总怕他失火,手握着 啤酒杯不放,时刻准备用它来救火。 火车进了苏联境内,在一个地名长长的站头停下,新上来两个军人,一矮一高,一 胖一瘦,衣襟上都佩戴着列宁的像章。他们的行李又多又大:帆布提箱、大皮包、装满 食物的藤篮。志摩马上陪笑脸,凑上去说话;不成,高的那位只会三句半英语,矮的一 个坚定地紧闭着宽宽的嘴巴,怎么也不开口。志摩只好回过头来与一个意大利人谈罗马、 但丁。两个俄国人同时狠狠地盯住他们。志摩吓了一跳,不知道《神曲》在他们这儿算 不算禁书。为了免惹是非,还是少说为妙,他拉起毛毯往头上一蒙,干脆睡觉。 志摩醒来,火车已到西伯利亚。 车窗玻璃上的水汽全结成了冰花,车外白茫茫,静悄悄,偶而看得见几间木头小屋。 火车停站,月台上总有几个包着大方格头巾的俄国老太太,提着大篮子,叫卖面包、牛 奶、生鸡蛋、熏鱼、苹果。 西伯利亚只是人少,并不荒凉。 天蓝透蓝透,晶莹明亮,再加地面上雪光的映照,使人眼花。 夕阳西下时,就成了彩色一片。普通的是银红,有时鹅黄稍带绿晕,最美妙的是, 从疏朗的大树间,斜刺里平添出几大条鲜艳的彩带,是幻是真,是真是幻,谁也分不清 楚。 贝加尔湖油面冻结得厚厚的,冰面升浮着一片雾霭,有两三块古铜色的冻云,在对 岸的山峰间横亘着。 几个黄胡子穿大头靴子的乡民,像石像一般地站着,动也不动。 乌拉尔森林,连绵、深厚、严肃,有宗教意味。这里的树木都是笔直的,不管是青 松是白杨,或是矮矮的灌木,每株树的尖顶总是正对着蓝蓝的天心。这些树的倔强的不 曲性是西伯利亚也是俄罗斯最明显的特性。 四周静极了,沉默极了,似乎一切动态都不许存在似的。有时也看得见一、两头迟 钝的牲畜在雪地上慢腾腾地走动着…… 志摩伏在窗口看着这一切,慢慢地他好像听见了低沉的忧郁的歌声,宛如一片浓雾 笼罩在荒原、森林、湖边、车站…… 他想起去年旅居庐山时写的那首《庐山石工歌》。他找出一张纸,在微微震颤的车 厢桌板上给《晨报》编辑刘勉己写信: 我记得临走那天交给你的稿子里有一首《庐山石工 歌》,盼望你没有遗失。那首诗如其不曾登出,我想加上几 句注解。庐山牯岭一带造屋是用本山石的,开山的石工大 都是湖北人,他们在山坳间结茅住家,早晚做工,赚钱有限, 仅够粗饱,但他们的精神却并不颓丧(这是中国人的好处)。 我那时住在小天池,正对鄱阳湖,每天早上太阳不曾驱净雾 气,天地还只暗沉沉的时候,石工们已经开始工作,浩唉的 声音从邻近的山上传过来,听了别有一种悲凉的情调。天 快黑的时候,这浩唉的声音也特别的动人。我与歆海住庐 山一个半月,差不多每天都听着那石工的喊声,一时缓,一 时急,一时断,一时续,一时高,一时低,尤其是在浓雾凄迷 的早晚,这悠扬的音调在山谷里震荡着,格外使人感动,那 是痛苦人间的呼吁,还是你听着自己灵魂里的悲声?夏列 亚平有一只歌,叫做《伏尔加船夫曲》,是用回返重复的低 音,仿佛伏尔加河沉着的涛声,表现俄国民族伟大沉默的悲 哀。我当时听了庐山石工的叫声,就想起他的音乐,这三段 石工歌便是从那个经验里化成的。我不懂得音乐,制歌不 敢自信,但那浩唉的声调至今还在我灵府里动荡。我只盼望 将来有音乐家能利用那样天然的音籁谱出我们汉族血赤的 心声! 火车喘息着停下了,已经到了莫斯科。 志摩脚下踩着化不了的冰冻路面,看着马车、雪橇响着铃哨奔跑过去,看着一个个 破败冷落的有着蓝色葫芦顶的东正教堂,看着卖水果、烟卷、油炸包的小铺子,看着笨 拙地吃力地抱着小孩在街上走着的没有剃胡子的男人,看着扎着红巾或是戴着红帽拚命 挤上电车的女人,看着大群灰背的乌鸦在还末开冻的莫斯科河面上飞越而过,看着屋顶 上飘扬着鲜艳的红旗在储黄的古老的城围里闪亮……他看到了俄国人的生活,艰难、沉 默、含辛茹苦的生活。 在想象中,志摩看到一位战士,站立在炮火硝烟刚刚消失的大地上,周围全是尸体、 血迹、废墟;战士披着破碎的铠甲,脸上混合着坚毅、痛苦、憧憬的表情,有血痕,有 伤疤,目光凝定地看着远方的一洼泥沼,泥沼中升起一轮喷射着光芒的旭日…… 他景仰、崇敬;他也迷惆、惶惑。 一个出身富商家庭,受过剑桥大学的正统教育,崇拜孔子、卢梭,喜爱雪莱、济慈, 结识曼殊斐尔、罗素,交往梁启超、林长民,满脑子自由、爱、美的青年诗人,又怎么 能真正理解和接受剧团经过生死搏斗,从血泊中站起来的俄罗斯人民和苏维埃共和国呢? 就让他带着他的景仰、崇敬,带着他的迷惘、惶惑去游览古老而年轻、贫困而强大 的莫斯科城吧。 他在冰雪里足足排了半个钟点的队,去瞻仰列宁遗体。 他走上被各种鞋子磨亮了的石阶,拉响托尔斯泰故居的门铃。 房子的主人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大女儿达吉娅娜。她六十岁,高高的颧骨使人联想 起她的那位伟大的父亲。她欢迎志摩的拜访,领着他到几个房间里去看看。在最大的一 间里,坐着许多青年男女,是她的学生,她教他们画画。 在托尔斯泰的书房里,志摩站立良久。他看着那张古旧的大书桌,看着那些厚重的 直垂及地的大窗帘,看着那架古老的大钟,他想象着一只骨节棱棱的大手抓着笔在疾写, 写出了苦难深重的俄罗斯的悲壮史诗…… 达吉娅娜告诉志摩,下星期,她就要去法国讲学,出境护照已经领到了。她又讲起 她父母亲的晚年,老夫妇怎样不停地吵嘴。一只雪白的小猫在一张长桌子上跳着玩。_ 志摩告辞了。她一直送到外面。在过道上,他遇见刚回家门的她的女儿;十八九岁, 漂亮、活泼,面容上已经没有一点点列夫的影子了。 姑娘朝志摩笑了笑,就进去了。 在门口握别,达吉妞娜用流利的英语对志摩说,感谢他来,因为现在已经不大有人 来看这座老房子了。 志摩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紧握她的手。 走了一段路,他又回过头去看看那座灰色的老房子。他在心底里向《复活》、《安 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的作者告别。 他又转换了几辆车,赶到Monesiere Vinozositch,将一束鲜花放在瓷青色的契诃 夫墓碑上。 他想起伦敦那个下雨天,在曼殊斐尔那间温馨、彩色的卧室里谈论契柯夫的情景。 如今被谈论的人沉默了,曼殊斐尔也睡在大理石板下面,听凭别人谈论她了…… 他又绕到后园,在一块扁平的白石前默哀几分钟。——克鲁泡特金长眠在这里。 (十九) 志摩一到柏林旅馆,放下行囊,就和幼仪通电话。 幼仪的声音有点异样。志摩问起一直跟幼仪在德国生活的小儿子彼得,她半晌没有 答话,最后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半小时后,幼仪来到志摩的房间。她穿着一身黑衣服。两年多不见,从装束到谈吐 都带着浓浓的德国味了。 志摩问这问那,她都是简短地回答,似乎漠然无动,又像心不在焉,只是用呆滞的 目光看着一只圆球形的台灯。 志摩打开皮箱,拿出四把檀香扇。“这是杭州买的,知道你喜欢,欧洲买不到,多 带了几把,你留着慢慢用吧,送人也是很好的礼品。” 幼仪接过扇子放在一边,没有道谢,也没有作声。 志摩用惊疑的眼光打量幼仪。他以为那是她的矜持,感到离了婚的男女,的确不妨 保持一点距离。 “这是给小彼得的。”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一套绿绸衣裤和两只瓷器哈巴狗,“你怎 么不带他一起来,也让我看看我的小儿子呀!” “你已经看不到他了。”幼仪的眼神没有离开台灯。 “什么意思?”志摩紧张了。 “一星期前……”泪珠大颗大颗落下,声音哽咽了。 志摩摔掉手中的东西,急步走到坐在长沙发上的幼仪面前,双手抓住她的双肩。 “一星期前怎么啦,快说,你快说呀!” “志摩,饶恕我……我没有带好他,他去了,永远地去了……我们的小彼得……” 她一面说一面用力地绞着手指,似乎要绞断它们,才可以减少一点心头的痛楚。 他头脑“轰”的一声,颓然倒在沙发上。他的双眼直楞愣地盯视着前方,可是什么 也没有看见。一切形体,一切光亮,一切动静,一切声音,都失去了意义,他统统感觉 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幼仪放声哭了。 志摩只感到自己的脑髓已化做一滩糨糊,粘乎乎的,什么也不能思考,什么也不能 感受。他的胸口隐隐作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爬。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流泪。 他下意识地伸过手臂搂住幼仪。幼仪将头依靠在他的胸前。 他们同时感到需要对方的支持和慰藉,这种支持和慰藉是任何别人所不能给予的。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叙说: “他拉完提琴——是一支练习曲。他已经拉得有板有眼了……几天来,这个曲子一 直在我脑子里响着——吃了两粒鱼肝油丸,他就去睡了。我替他盖被子时,他睁着小眼 睛问我:“爸爸再过几天来看彼得?”……我和保姆芬妮说了几句话,回到房间里整理 心理学笔记……两个小时后,突然听到彼得的叫喊,怪响的,我还以为是梦吃呢,他不 住地喊。我和芬妮同时奔到他的床边,只见他用小手捧住肚子,不断地哭喊:‘妈妈, 彼得痛!彼得痛!’……送到儿童医院,黑塞医生——彼得有病都是他看的——给他抽 血化验,诊断是腹膜炎……没有来得及推进手术室,彼得的喊声愈来愈低,最后,他瞧 了我一眼,啊,多么悲哀的一眼!……小脑袋一歪,就不响了……黑塞医生指了抬他的 眼皮;扳了板下巴颜,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摇着头就走开了……芬妮当场昏了过去, 我抱住彼得的身体大哭……以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像个木偶似的听人摆布……有八十 个人送殡,中国人、德国人都有,还有小朋友……凡是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 的……我总要回国的,不能让他孤零零地葬在异国土地上,就将他火化了……以后我回 去,带他走,让他归葬在他从没有到过的家乡……他多苦啊,小小的生命,没有父亲, 没有故土……” 志摩的心头长久地震动着。这时他才感到无比的痛苦和遗恨。他对不起彼得,对不 起幼仪。他将她楼得更紧了。 “……最伤心最痛苦的,不是我,是芬妮。四十多岁的老处女,年轻时爱过一个人, 痴痴地等了十几年,哪知那男人早已跟别人结了婚……好不容易得了个彼得,容受她母 性的爱;她把全部心力倾注在彼得身上,每晚每早要为他祷告……如今两手空空,沮眼 汪汪,连祷告也不做了,她说上帝对她太残酷……这几天,倒是我常常在劝慰她了……” 她不说了,也不哭了。 房间里静极了。半开的窗外不时飘进一阵阵乐曲声,好像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 乐》。 他和她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忘掉了他们是一对离异的夫妻,忘掉了他们之间的矛盾。 争执和不愉快,忘掉了他们现时的状况和关系,忘掉了世间的一切;面对着幼子的 夭亡,面对着神圣、奥秘的死,面对着人类的大悲哀。 人生够古怪的了。 两颗心可以分开,分开的心又可以契合起来。归根到底,人,是孤独的。一个人在 漫长的道路上行走着,会有心灵的碰撞,会有生命的交汇,到头来,一切都要过去;人, 还是孤零零的,背着沉重的回忆,独自走向那不可知的终点…… 她坐直了,打开提包,拿出粉盒,掩饰一下脸上的泪痕。 “我走了。” “我送你。” 他们走在柏林的大街上。柏林的夜街是繁华的,店铺、剧场、饭店、夜总会,闪着 彩色的灯;行人有的匆忙,有的悠闲,来来往往。 志摩和幼仪好像踯躅在沙漠里,有骆驼的寂寞。 “幼仪,”一句话,在志摩的心里翻上翻下,最终还是说了,“现在,你更孤单了。 今后怎样打算?” 幼仪斜看了志摩一眼。“你是问我是否准备再结婚?” 志摩点点头。 “暂时不考虑。志摩,说真的,对你我的分手,我没有怨恨,只有感谢。你想,一 个没有丈夫的女人在异国乡土上独自生活下去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力量?现在我拥有了 这种勇气和力量。我,从中国的旧式家庭、僻乡小镇来到伦敦、来到柏林,学教育、学 哲学,我,换了一个头脑,换了一颗心。我获得了自己的人格,我变得强大了。我真想 站在高处向中国女同胞大声疾呼:你们出来吧,离 开三从四德,抛开锅灶针线,走出家庭,到知识的源泉来渴饮吧!” “幼仪,我羡慕你的进步。” “是的,我进步了。现在,再回头看看我过去的生活,生活的那个社会,多么偏狭、 落后和可笑呵。我要回国去兴办教育,办几所现代式的学校,不但要在硖石办,还要在 北京、上海办。” “你真是个有勇气有胆识的女性。” “我就是要凭这勇气和胆识,向鼠胆又妄自尊大的中国社会扔几颗炸弹,震惊震惊 那些醉生梦死的老爷先生们!” “我,一定帮你摇旗呐喊。” “可是……可是,”她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我只能教育别人家的孩子,再也不 能教育我们的彼得了。” 志摩默默地抚摸她的肩头。 走到一家剧院门口,那里在演《茶花女》。 “幼仪,我们进去换换心情吧。” 春天已到柏林。公园里,枝头繁花似锦,草坪翠绿如茵;白色的长椅,错落有致地 散置在鸟语花香间。 志摩独个儿斜着身子靠在一张长椅上。昨晚送幼仪到她的寓所前,回到旅馆已是午 夜一点半钟。 上午又去惠兹里宾街三十二号,见到了盛放小彼得骨灰的锡瓶,拥抱了忠诚多情的 芬妮,志摩又痛哭一场。下午独自出来走走,信步来到公园里。 他愣愣地坐着,想象着自己也在那黑色的送葬人流里,默默地走着。小彼得的一切 都成了过去:他的顽皮,他的欢乐,他对爸爸的思念,他的疾病,他的痛苦,他的死亡, 一切都已过去了。然而,他的父亲加给他的孤独、寂寞、悲哀,却永远留在这个自谴自 责的父亲的心里。 一只彩色的大皮球滚到他的脚下。他俯身拾起,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八九岁左 右的小男孩,两只眼睛像蓝宝石。志摩将球捧起还给他,他说了不少话表示感谢和友善, 志摩尽管一句也听不懂,却觉得抑扬顿挫,悦耳动听。志摩无言地抚摸着他的头。一分 钟里,他们成了好朋友;孩子似乎理解到他心境压抑沉重。 小朋友不再嬉笑蹦跳,他拉着志摩的手,向一片树林走去。树林后面有一个清亮的 大池塘,一个球形的音乐厅濒塘而起。一支弦乐队正在演奏。小孩和志摩坐下了。莫扎 特献给海顿的六首四重奏中的第二首,D小调(K.421)。小孩怀里抱着大皮球,静静 地聆听着;忽然,他放下皮球,比着手势告诉志摩,他也有一张小提琴,会拉好几个曲 子。 莫扎特的这首四重奏是在他妻子康施坦莎分娩时谱写的,荡漾着柔肠千转、动人心 弦的感情。一个小生命即将诞生…… 我的彼得呢?彼得啊彼得!再过五六年,不也就像这个德国孩子一样大了吗?也会 有他那慧敏的资质,柔和的性情,秀美的体态,也会有他对音乐的天生的爱好…… 亲爱的小彼得,今天早晨,你妈妈将你生前日常把弄的玩具: 小车、小马、小鹅、小琴、小书,一件件的指给我看。你穿过的衣服鞋帽,你妈也 含着眼泪从橱里拿出来给我抚摩。妈妈讲你种种淘气的趣事,我仿佛呀到你在楼板上奔 来跑去的脚步声响。我这个你几乎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父亲,这时心里有一个尖锐的刺痛, 父性的爱像一股泉水从眼里汩汩地涌出。可惜迟了,这慈爱的甘液不能救活已经萎折了 的鲜花,只能在你亡灵的周遭永远无声地流转…… 我的话你永远听不见了,我只是想在悼念里稍稍疏泄我的积愫。我的情愫,是怨, 是爱,是仟侮,是怅惘?这怨,这爱,这忏悔,这怅惘,是对你还是对你可怜的妈妈? 彼得!你妈,她何尝有一天接近过快乐和幸福?她在不幸的逆境中证明她的智断,她的 忍耐,尤其是她的勇敢与胆识。 顽强的生命在痛苦挣扎。他要冲破这窒息、混沌的母胎,降临 人间,每一丝的焦虑和苦恼中都蕴藏着巨大的欢乐…… 生的赞歌更衬显了死的悲哀。 志摩在音乐里听到了彼得远去的脚步声…… 他抚摩着身边的孩子,那么的轻柔,那么的深情,那么的忧伤,仿佛是在抚磨着自 己破碎的心灵…… (二十) 小曼在北京酒筵上听朋友谈起志摩的小儿子死了。 她回到家里关起门来不停地哭,为志摩哭,为幼仪哭,为从未见过面的小彼得哭。 夜深了,小曼对着孤灯,写她的日记: ……这一下有十几天没有亲近你了,吾爱,现在我又可 以痛痛快快地来写了。前些日因为接不着你的信,他又在 家,我。心里又烦,就忘了你的话,每天只是在热闹场中去消 磨时间,不是在东家打牌就是外出跳舞,有时精神萎顿下来 也不管,摇一摇头再往前走,心里恨不得消灭自身…… 娘逼着我去看医生,碰着那位克利老先生又说得我的 病非常严重,心脏同神经都不正常。因此父母为我日夜不 安,看了老年人着急的样子,我便只能答应吃药,可笑!药 能治我的病吗?一边吃药,一边照样住外面跑。结果身体 改不过,没几天就真正病倒了。还好,在这个时候我得着了 你的安慰,你一连就来了四封信,他又出了远门,这两样就 医好了我一半的病,这时候我没病也要求病了,因为借了病 我好一个人静静的睡在床上看信呀! 摩,你的信看得我不知道蒙了被子哭了几次,你写得太 好了,太感动我了,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上的男人并不都是像 我所遇到的那样,世界上还有像你这样纯粹的人呢,你为什 么会这样与众不同呢? ……几天接不着你的信已经够害得我病倒,只盼你来 信可以稍得安心,谁知来了信却又更加上几倍的难受。这 一刻几百支笔也写不出我心头的乱,什么味儿自己也说不 出,只觉得心往上钻,好像要从喉管里跳出来似的,床上再 也睡不住了。不管满身热得多厉害,我要写,在这深夜里 再不借笔来自己安慰自己,我简直要发疯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命,我现在看得明白极了,强求是没有 用的,还是忍着气,耐着心,等命运的安排吧。也许有那么 一天等天老爷看见我们在人间挣扎的苦状,听到我们受爱 情折磨发出的哀哀的叫声,动了他的怜悯心,给了我们一点 安慰,那时你我才可以吐一口气。现在纵然是苦死也是没 有用的。人要不认命是不行的。只要看我们现在,一隔几 千里,一个在海外惆怅,一个在闺中呻吟,你说,这不是命运 么?还不是老天爷在冥冥中用他那巨手硬生生地撕开我们 吗?柔弱的我们,哪能有半点的倔强?这次你问我你是否 愿意离着我远走了我知道不是!不过,你不是分明的去了 么?我为什么不留你?为什么会甘心的让你听了人家的话 离开我而远去呢?为什么我们两人都没有决心来挽回这一 切?我们都在做着。心里不愿意的事,你明白不,天意如此! 我知道你一定要责备我这种消极的宿命论,怎么办呢,我一 到愁闷得无法自解的时候,就只好拿这个理由来自我欺骗 了。 现在我一个人静悄悄地独坐在书桌前,听见街上凄凉 的叫卖硬面饽饽的声音,我忽然好像看见了你,一个人,孤 零零的,在那人生地疏的异国土地上,飘流来飘流去……我 忍受不了这想象的折磨,我要去寻梦了。我知道梦里也许 能有片刻的安慰,在梦里你一定没有去海外,还在我身边低 声的叮咛,在颊旁细语温存。是的,人生本来是梦,在这个 梦里我既然见不着你,我又为什么不到那一个梦里去与你 相会呢?这一个梦里做事处处有障碍,指责的人太多了,到 了那一个梦里我相信你我一定能自由地实现我们的理想, 决没有旁人来诽谤,再没有父母来干涉了!摩,要是我们能 在那一个梦里寻着我们的乐土,真能够做神仙伴侣,永远的 不分离,我们何不就永远地住在那里呢,再也不要回到这满 地荆棘的人间,不要把这种废话再说下去了,天不等 我,已经快亮了,要是有人看见我这样的呆坐着写到天明, 不又要大惊小怪了吗?不写了,说了许多废话有什么用处 呢?你还是你,远在天边;我还是我,独坐房里,咳,还是早 早地去睡吧! 志摩取道巴黎来到英国。 当他重又走在雾气蒙蒙的伦敦街上,重又看到衣冠整洁神情庄重的绅士,戴花帽子 穿镶边裙的女士,健壮勤劳的工人,大声叫卖的小贩,打伞牵狗的老太太,黄头发满脸 雀斑的乔治、汤姆、亨利……他的心就感到了种熟稳的快悦和慰贴。 他急忙忙兴冲冲地第一个去拜访的就是狄更生。志摩又带去几顶帽子送他,有北京 式的,有江南样的——凌叔华特地给泰戈尔做的作为六十五岁生日贺礼的一顶白玉镶额 的精致便帽,他没敢拿出来给狄更生观赏,怕他嫉妒。 “哈哈,你错了。现在我的兴趣已经从中国帽子转到中国折扇上去了。中国的扇子 才真正是了不起的艺术品。一面美术,一面书法,翻过来翻过去,都有美的享受,微微 的风里还有淡淡的香气。 你们中国人真是天才,把艺术和生活完美地结合起来的天才。” 狄更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几把扇子给志摩看,扇上的字画都是出自清代小名家的手 笔。 “真抱歉,狄更生先生,这次我没有带扇子给您,以后有机会,我一定送您几把珍 品。” “好。说定了,”狄更生高兴地握住志摩的手,“用你们的比喻叫做:几匹马追不 上一句话。是吗?” 志摩问狄更生有没有请他转交的中国来信?狄更生摇了摇头。 他却告诉志摩一个消息:据说泰戈尔已经不在欧洲了,不过还没有得到证实,真实 的情况要你自己到意大利才能弄清楚。 志摩感到大失所望。他楞怔了很久很久。 匆匆忙忙赶到意大利,花了两个星期才弄明白泰戈尔早在二月间就回印度了。泰戈 尔的英国秘书思厚之刚结婚,太太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女人之一,美国大富孀史特里夫人, 在英伦乡间达挺顿庄有一幢豪华别墅,目前正在度蜜月,忘了及时把泰戈尔的行止告诉 志摩。 既来之,则安之,那就索性痛痛快快地游览意大利的旖旎风光吧。志摩将幼仪从柏 林接来,两人结伴逛游罗马、威尼斯,他们最喜爱的是翡冷翠——这是志摩给佛罗伦萨 取的一个美丽的名字。 他们在群山环抱中的一座幽雅别墅里租了两个房间。房主蒙皓珊女士热情奔放,有 很高的文化修养。园子里有美木繁花,鸟声不绝,最动人的是夜莺的歌唱。 上山或下山,在晴好的五月傍晚,不出几步,就进入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道旁树 枝上垂挂着累累果实,伸手就可采撷,一咬满口鲜汁,令人迷醉。晚风是这样温馨、柔 和,从繁花簇拥的山林里吹拂过来,带着一股悠远的淡香,渗和丝丝滋润的水气,摩挲 着颜面,轻绕着肩腰。这时,他俩的身子、灵魂与大自然融合一体,同在一个脉搏里跳 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悠然自在。 他们在青草里坐卧,草的翠绿唤起他们童稚的活泼;他们在幽静的山路上,挥臂狂 舞,看着自己的身形变幻,好似树木的枝叶在婆挲弄影;他们在石旁水畔想息,信口哼 唱乐曲的片断,这是莺燕的啼鸣启迪了他们的乐感。 他们的胸襟跟着漫长的山径开拓,他们的心境随着澄蓝的天字宁静安定;他们的思 想情感和着壑间的清溪,谷罅里的幽泉,时而一碧到底的清澈,时而泛起成章的波动; 流,流,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 他们深深认识到大自然是一部最伟大的书。只要你用自己的灵性读通了这部书,你 在世界上寂寞时,有所慰抚;困顿时,有所希望;苦恼时,有所凭藉;挫折时,有所鼓 励;软弱时,有所督责,迷失时有所指点…… 翡冷翠的夜是由诗,音乐、花朵、鸟声、梦、云、爱情……人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混 合起来造成的。他打开窗子,月光像水一样泻进来,淋了他一身。他变成银白的了。远 峰、树秒、水响、虫鸣,他又岂肯辜负这美丽的月夜? 他拿起笔来写了一首七十四行的长诗《翡冷翠的一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