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8-14)

王蕙玲
(八)
        五月八日,中国学术界为庆祝泰戈尔六十四岁生日,由胡适任主席,梁启超主持,
举行祝寿会。
        会后,欢迎人士用英语演出泰戈尔的戏剧(齐德拉)。林徽音扮演公主齐德拉,张
欧海扮演王子阿俊那;饰演爱神的是徐志摩;春神一角,则由微育的父亲林长民先生出
演。
        变色的灯光,照射在由林徽音亲手绘制的布景上,幻成了古。
        印度幽深浓密的森林、庄严巍峨的神庙。一片神秘迷茫的景象。
        玛那浦国王齐德拉瓦哈那的美丽的女儿齐德拉安格达披发、袒肩、跌足,手戴金镯,
正斜卧在一条山洞边,跟爱神玛达那对话。
        爱神头戴金冠饰,探着上身,披着一袭镇金的黑色短斗篷,一动不动地站立在舞台
的中央。
        齐:你就是那位带着五把短矛的神,爱情的主宰吗?
        玛:(用深沉而响亮的声音缓缓说)我就是从创造者心中生出
        的第一个孩子。我把男人和女人的生命都捆锁在痛苦和快乐的镣铐里。
        齐:我知道,我知道那痛苦的镣拷是什么样的东西。
        徽音双眉间点着一个鲜红的印记;两只眼睛画得又深又大。
        她曳起衣裙,站起身子,款步走到爱神面前缓缓膜拜,脚上的铃锅叮吟作响。
        你真是爱神。在伦敦,你第一次撩拨了十七岁少女的
        心弦;这震动,这声响,至今还在颤抖、回旋,也许直要到生
        命的终了……
        志摩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也颤动了一下。纸做的金冠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
        我不是爱神,你何苦拜我。我的爱被你档回遭你拒绝,
        我没有任何神力,倒是充满了失恋的苦痛……
        在第二幕中,他和她又对话了。
        玛:我愿意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我过去的生命的历史就像我过去的生存一样,统统忘掉了。我像一朵花,
只有一段流逝的时光去听那林间一切嗡嗡的赞美和低低的微语,然后必须把仰望的眼光
从天空低下,垂下头去,在一息之间一声不响地将自己交给尘埃,这样地结束了这一段
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圆满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也结束了。它没有将来,却有着过去,那忘
        不了的过去。过去已经溶入了我的血液,化进了我的呼唤;
        自此我的一哀一乐,都有那流逝了的时光的痕迹。生命不
        是树木,是不能割断的。这样,我又当纠正自己的话,我们
        的故事也有将来,它是过去的升华。
        爱神垂下了根睛。
        没有过去的将来有什么意义呢?它只是离开树干的一段枝叶,等待它的是枯萎、衰
败的命运。
        齐:我听见他叫——“我爱,我最爱的人!”我所有的被忘却的生命都聚在一起,
来回答他的呼唤。我说,“把我拿去吧,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吧!”我向他伸出双臂。……
天地、时空、苦乐、生死都融成一片难忍的狂欢……
        微徽,我早就对你发出了呼唤,绝望地期待你的回答。
        你回答了,可不是对我的,是对王子的,因为你听到了王子
        的更强有力的呼唤。
        你怎么知道我对你的呼唤没有作出回答?你明白吗,
        我对你的拒绝里有着更高的给予?
        玛:哎,你这凡人的女儿!我从天库里偷来芳醇的仙酒,把人间的一夜斟到满盈,
放在你手里,请你饮用——可是我仍然听到这声渴望的呼唤!
        齐:(
辛酸地)谁饮到达酒?生命愿望的最罕有的完满,爱的第一度合欢已经赠送
了给我,却又在我的紧握中攫走了!
        戏中人称戏外人,他们的思绪、情债、感觉交错起来了;口中的话和心里的话混合
起来了;分不清,人生和舞台。他们是在演泰戈
        尔的剧本呢,还是在演自己的悲欢?
        爱神退出了舞台。志摩站在扮演春神的宗孟的身边,凝视着微音那交融着痛苦与欢
乐的表情,听着齐德拉从生命深处迸发出的絮语。
        齐:我不像我拿来祭献的花朵那样的完美。我有许许多多的瑕疵。我是这条广大世
路上的旅客,我的衣服垢污,我的双脚被荆棘刺伤流血。我到哪里去得到花朵般的美丽,
一瞬间生命的无理的美妙呢?我骄傲地给你带来的献礼,是一颗女人的心。在这里面,
一切苦乐都聚在一起,一个尘土的女儿的希望、恐惧与羞惭;在这里面爱情奔涌着向着
不朽的生命挣扎。在这里面有个高尚而伟大的不完全。
        你听见了吗?爱神!你匆匆退出了舞台,难道永远不
        再在我的生命道路上出现了,从此不再让你的光辉照着我
        足下的路途?我这一切的呼唤都是给你的,愿你听到,愿你
        接受,愿你带着它永远地离去……
        多么动人的声音,多么真挚的语言和感情,但这一切都
        不是给我的……
        当志摩听到王子阿俊那大声地说道“爱人,我的生命圆满了”,他哭了,那么伤心
地哭了。忽然,他感到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一股热流传递到他的心里。这是他身边
“双格老人”的手。
         
(九)
        五月二十日晚间,志摩陪同泰戈尔一行离开北京,前往山西省参观访问。
        在灯火通明的火车站,泰戈尔向北京挥手作别,志摩向微音挥手作别。
        接连数天的重新接触,志摩心头的死水又激起了涟游。他无法不时时感受到微音的
气质与风度的魅力的吸引,他无法不让情与爱的新芽嫩叶从心灵的朽枝上萌发出来;但
是,他又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地向她倾吐衷肠——他知道,她已是属于思成的了。
        徽音站在欢送的人群中,头裹一条薄纱巾,风姿绰约,气度雍容。抛看出了志摩眼
中的伤感和黯然,她用她的理解、宽容、持重和蕴静的眼神抚慰着他。
        “再见!再见!”
        “旅途愉快!”
        “多谢!谢谢!”
        宾主在互致高情别意。
        志摩无限惆怅地向微音慢慢挥手。
        “志摩,再见!”微育向车窗跨前一步,诚挚地喊着。
        志摩把头扭过去。突然,他飞快地打开黑色公文包,抽出一张笺纸,从襟袋里拔出
自来水笔,刷刷地写起来: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
        来想写,但每次总是写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只是昏沉
        沉的,开着眼闭着眼都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
        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的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的
        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
        我的眼前又黑了!
        汽笛声出其不意地尖叫起来,火车车头烟囱里冒出一股浓浓的白雾。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吹起哨子,挥动小旗。簇招在火车车窗下面的送客往后退了两步。
        志摩一下子愣住了。
        他探头出窗。徽音在向他挥手。
        一阵震动,火车启动了。
        志摩怔怔地擎着没有写完的信,对着徽音,悲怆的热泪涌了上来。
        车轴铁轮发出节律的轰响。站台上的人退后了,远了,模糊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搭上了志摩的肩头。另一只手抽掉了炮手中的信纸。“给我吧。”
        志摩猛然回头:是恩厚之。
        五月二十一日晚抵达山西太原。二十三日泰戈尔在文瀛湖公园演说,志摩作翻译。
他们参加了各教育机关举行的欢迎会,并游览了晋祠。
        五月二十八日,志摩陪同泰戈尔回到上海。
        再见,古老的国度,热情的人们!我带着美好的记忆去了。
        志摩站在老诗人身边,在海轮甲板的栏杆旁,看着渐渐退后的码头和送别者,告别
了上海,告别了中国,东渡去日本访问。
        “亲爱的老戈爹,您在中国,有什么东西遗落吗?如果有的话,我以后邮寄给您。”
        “没有。没有什么了,”泰戈尔慈爱地望着志摩,“除了我的心之外!”
        日本之行,志摩留下了许多洋溢着忧时伤国之悲的诗篇。给予他极为深刻的印象是
日本在遭逢大地震的灾难之后,全国上下埋头苦干重建家国的勇气和毅力。对比中国的
腐败政局,他不能不感到一种切肤之痛。
        结束了在日本的访问,志摩专程送泰戈尔到香港。
        两入依依不舍地在香港握别。
        “我爱中国,爱你们的人民,爱你们的一切。梁启超先生替我取的中国名字竺震旦,
我太喜爱了。我想替你取个印度名字:SUSIma——素思玛。这样,我是半个中国人,你
是半个印度人。”
        “谢谢您,老戈爹!我也喜爱这个印度名字。但愿从此开始,我们两大民族有更多
的交往和更深的友谊。”
        “好极了!亲爱的孩子,素思玛,我在中国所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问,你的友谊是
其中之一。”
        “您给予我生命的启示,我从您身上获得了创造的灵感,你永远是我的老戈爹。”
        “你是个极有才华的诗人。我忘不了在离别日本时你创作的那十八首绝妙的好诗里
的最后一首。这几天,那几行美丽的诗句,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我用我的彭加尔声吟诵
给你听: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
        沙扬挪拉!
        这首诗,我相信,如果让一位日本少女来低声吟唱,那一定更动人了!”
        泰戈尔拥抱志摩,吻他的前额。
        “孩子,跟你分别,我心里充满忧伤。我们还没有分开,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够再
见到你了。”
        “我的老戈爹,只要您愿意,您给我来信,不论您在什么地方,我都赶来同您相会,
哪怕是天涯海角。”
        “我……明年春天,想出外作一次游历。那么,我们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同游欧洲
吧。你能出来吗?”
        “能!即使辞去我的职务,我也一定赶来同您相会广
        “徐先生,”恩厚之握着志摩的手说,“现在让我用英语吟诵您的(沙扬娜拉),
作为对您的告别辞吧。”
        泰戈尔用彭加尔诺,思厚之用英语,不断地重复着沙扬娜拉。——沙扬娜拉,沙扬
娜拉,不同的语言抒发着同一的情傣。人与人之间,也许相通永远大于隔阂。
        《+》
        从日本回国后,志摩去庐山小住。
        庐山的真正神髓在于它的灵秀、清丽、明净。那一泻三千尺的飞瀑,那出神入化的
云霞,把一个淡雅绝俗的意境带到志摩的心里,使他的灵魂又得到一次洗涤。他住在小
天地近处的一个寺庙里,每天清晨看着烟云从自己的脚下升腾而起,俯视那“百滩度流
水”的风光,尽量的让清冽的新鲜空气充实胸肺,把一腔恶浊的碳酸气吐出去,又倾听
着万壑松涛应和着引得回声四起的明流鸟鸣,他陶然“忘机忘世”了。
        远离了现实生活,远离了喧嚣的尘世,志摩感到一种超脱的愉快。世间的悲欢离合,
仿佛都候然消除了,大自然的旖旎风光,丢弃了他作为一个成人的种种倾扰,将他的活
脱脱的孩童本性从层层外壳中剥了出来,他引吭高歌,他登高舒啸;他奔跑,他蹦跳;
他跟白云对话,与小鸟倾谈;他快活得像一头重返林泉的麋鹿。
        在这里,他用那略带夸饰的华丽文笔译出了泰戈尔的几篇演讲词。
        然而,他不是隐士。
        他是人。人属于社会。他必须回归尘寰。
        他不能忘世。自然的恰美,是一支优美的乐曲,只能使他的心灵休想片刻。命运注
定他将永远在人世间的波涛上颠簸。
        军阀一直在打仗。贫穷苦难的大地上炮火不断,天天有人洒
        血沙场。烽烟弥漫着苏浙,孙传芳由闽人浙,宣告自主;北方是奉
        直之争,曹馄失掉了总统的宝冠……
        “……没有一块干净的土地,哪一处不是叫鲜血与眼泪冲毁了
        的;更没有平静的所在,因为你即使忘得了外面的世界,你还是躲不了你自身的烦
闷与苦痛……我们自身就是我们运命的原因……”——秋风乍起,他已经在北师大作题
为(落叶)的演讲了。
        四顾茫然,在精神上、感情上、人性的需求上找不到出路的志摩面前忽然出现了一
条路。弯弯的,青石子铺成,两旁有花草,隐隐可闻流水声,伸向白色的雾里,不知是
短是长,是坎坷是平坦,尽头有幸福还是苦难,他走,走了上去。
        在松树胡同七号新月俱乐部的一次盛大的招待会上。
        志摩坐在几个熟悉的朋友中间。座中有刘海粟。
        志摩随意地说着闲话,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几个不相识的来宾,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忽然,他的脖子不再转动,他的眼眸凝住了。
        就像繁星中的明月,一位女士,虽然没有珠钿玉翠,却是浑身发出一种眩目的光彩;
由于她那雍容华贵的风度,由于她那妩媚娇艳的容颜,更由于她那富有磁性的充满魅力
的笑声……
        半晌,志摩转头问:“这位女士……”
        刘海粟说:“志摩,你在向谁发问?”接着,他俯近志摩,故作神秘地小声说:
“当今第一才女,第一美人,你都不认识?”
        志摩耸耸肩膀,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向那位女士。“她叫陆小曼。”
        “陆小曼?”志摩瞧着她,还是摇头。
        “王赓你是认识的吧?”
        “王赓?”志摩瞧着海粟说:“那位西点军校毕业的,当年随同顾维钧出席巴黎和
会的随从武官?如果说的是他,我倒与他有数面之交。”
        “对。小曼就是他的夫人。不久前朋友介绍他来随我学油画,也算是寄名弟子了。
她本来是跟陈半丁学国画的。”
        志摩不再言语。
        刘海粟还在兴奋地自言自语:“小曼是个极顶聪明的女性!有着极高的艺术敏感和
悟性、……”
        海粟座旁的胡适听到他俩在谈陆小曼,就接口道:“陆女士是圣心学校的高材生,
她的经历很不平凡呢……当时,顾维约需要一位兼擅英语、法语的小姐,充任接待外国
使节的助手,经校长推荐,一谈之下就选定了她……”
        “喔!”志摩感叹一声,眼中充满敬意了。
        舞曲奏响了。一对对先生女士,翩翩起舞。先生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布鞋;
女士们有的细腰旗袍,有的长裙拖地。
        黑色的旗袍。像旗袍一样黑的眼睛,以及白皙的面颊,红的嘴唇。一切都在快速旋
转:流动的眼波、笑声和香水味。四周的人与物,仿佛都以地为核心在旋转,她的身上
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内心力。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脸上却没有骄矜、虚荣的自得之色,
而是以一种纯真的稚气和坦然接受着,玩味着。她惯受别人的仰慕和崇拜。
        乐曲停了,志摩低头喝咖啡。
        浓郁的咖啡味使他想起伦敦的那家蓝色小咖啡馆。正如此刻这咖啡的味道不够纯,
回忆也有些变形了。
        他想用回忆来抵御那种向心力。
        乐声又起。志摩从咖啡杯上抬起头,两只黑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志摩一阵心悸,
像夜空中被探照灯光罩住的一架惊慌失措的敌机。一把檀香扇遮住了大半个脸,微微地
摇动。黑眼睛就在这淡黄色的扇面上面。
        看不出目光是什么表情,看不出目光里含着什么语意。看不出。
        有人过来请她跳舞,她浅浅一笑,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那位先生有礼貌地走开了。
她的目光又投向志摩。这次,他用目光接住了她的目光,就像接住一束奉献过来的鲜花。
任何重大的事情开始都只是一秒钟,就在这一秒钟里蕴孕着未来的全部内涵。目光和目
光再也分不开了。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不知不觉地走近了她,不知不觉地挽着她进
了舞池。
        慢四步。志摩踏着纯熟的英国舞步,典雅、庄重、优美。他的自信全部涌上他的心
头。脚下踏的是诗的节拍。他的肢体走进了他的灵魂所在的世界。她像影子一样依附着
他,随着他的进退迂转,展现出最美的舞姿。没有说话,只是四目定定地对机。这里有
着最内在、最高含义、最深沉、最无障碍的交流。志摩的手环抱着她既丰腴又妮娜的身
腰,一种快适的感觉从指掌臂膀直传到心里,化成麻酥的热流,加速了它的搏动。慢慢
地,两个身子都在发热,男性和女性的生命气息,辐射着,交融着,形成一种特殊的氛
围包裹着两人。志摩想起在伦敦和徽音跳舞时的感觉,那只是美感和涛意;今天却是强
烈地感受着从感官到灵魂的陶冶和热狂。
        “我叫徐志摩。”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知道。”诡秘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
        “在《小说月报》上,我读到过你翻译的Thomas  Hardy的好几首诗。”
        “你也喜爱文学?”他惊喜地问。
        她抿嘴一笑,没有回答。
        舞曲停了。他和她默默地、长久地相对鞠躬。
        下一支曲子,两人都没有跳舞,只是隔着桌子对望着。
        最后一个曲子。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向对方走去。
        华尔兹。旋转,旋转,一圈又一圈。身子的其余部分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两只脚。
两只灵活、跳跃、受音乐驱使的脚。一切的“重”都没有了“量”。轻,肉体的轻盈,
灵魂的轻盈。
        现实不存在了:朋友们、灯光、酒杯、音乐、聚会……
        时间不存在了:昼夜、年月、春秋……
        自己不存在了,离婚的男人、已婚的女人;年轻诗人、京华名媛
        他们在旋转中丢掉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
  

(十一)
        在睡梦里志摩又找回了自己:原有的生活和心情。
        醒来,他却发观从身子到灵魂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一切都变了。
        愁闷、悒郁、愤世嫉俗和深埋心底的爱之幻灭,统统烟消云散了。
        有一个黑点,在眼前,在精神的直觉面前,不停地移动,旋转,发着光。他看清楚
了,是眼睛,也是旗袍。就是这黑东西,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他双手枕着头,让自己的思维自由地扩展。
        无论是有意志的上帝,半意志的命运,还是无意志的必然性,人类总是俯首贴耳他
听任它们的播弄。一个人诞生,总是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空间;他只能在一个限定的
时间和空间里成长、活动。人,说起来活在人间、世上,其实只是处身在一个极为狭隘
的圈子里,也就在这个圈子里与人交往,产生友谊、爱情,发生恩恩怨怨。也许,正是
在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圈子里存在着自己的另半个灵魂,可是你却永远与他或她失之交
臂,腰隔永世……
        他和她的相遇,就像两个圆相切,奇迹就是这个切点。生命的意义,也就正在于等
待这个切点。
        他突然坐起了身,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听到,听到一个陌生
        而又亲切的声音在呼唤,呼唤他的名字——然而,只有时钟的嚼
        嗒,孤寂而单调。
        他匆匆地出门。他循从着呼唤,他去找寻。
        人生不就是由一个个找寻组成的吗?
        他从热闹的大街走到僻静的胡同,一张张漂亮的、丑陋的、和善的、冷漠的、带笑
的、愁眉苦眼的面孔从他眼前身旁闪过。他在找寻。
        琉璃厂。这里有不少旧书铺和书局。一家书局门口挂着块大广告:“当代大诗人徐
志摩翻译戈塞著《涡提孩》,中华书局印行。
        名著佳译,欲购从速!”
        看了这样的广告,志摩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不过,它使他的心绪回到了现实里,
他信步走了进去。有几个人在翻书。志摩拿了几本自己的译著,准备送送朋友,刚要走
到柜台前付钱,一位妇人从柜台处回身过来,两人劈面对视。
        找到了!——黑眼睛。
        “徐先生”!声音里充满了喜悦,黑眼睛里有着更大的喜悦。
        在自己的生命里呼唤着的就是这声音阿!
        “王太太,您好,买书?”
        她微笑着将手中的书翻过来:《涡提孩》。
        “我正在想,怎样托人请您在书上题几个字呢。”
        “我现在就写。”志摩忙不迭地伸手摸到了上衣口袋里钩派克自来水笔。
        她朝四面看了看,“找一个地方坐下写吧,您的题辞应该是一首诗。”
        他们坐在一家意大利人开的西菜馆里,侍者彬彬有礼地送上印刷精美的菜单。
        空气里飘浮着煎牛排、奶酪、番茄沙司的混合味道,刺激着人
        的胃口。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袍,领子低低的,脖子露在外面,明亮的灯光照耀着,显得格
外的柔美白腻。
        “王太太……”
        “叫我名字:陆小曼。”
        “小曼女士,你,喜欢吃西莱吗?”
        她点点头。
        “法式的还是俄式的?”
        “都喜欢。”
        “汤喜欢红的还是白的?”
        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赶紧用手帕捂住嘴,鹅黄手帕上绣着一朵红艳的玫瑰花。
        他很窘迫,气恼着自己。写美丽的诗的人,竟然说出如此无聊的废话。
        菜上来了,打破他的尴尬。
        他低头喝了两口汤,抬眼隔着两盆场上面的热气望着她。她那妩媚、热烈、多情的
目光,松动了他的舌头。
        还是从西餐谈起。伦敦的饭店,英国人的起居饮食、风俗习惯。又从伦敦回到北京,
从北京到了江南。从地方到人事,从人事到艺术。一到艺术领域,他便自由了,他感到
说话和写诗写文章一样流畅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专心致志地听着他的口若悬河的叙述,不对插进问话、评语。
        轮着她说了。
        她家是常州的大族,世代书香,父亲陆定是位学者,任财政官员之职,她九岁随父
到北京,在教会办的圣心学堂读完中学课程。
        喜欢吟旧诗,习小槽,研丹青。演戏、唱歌、跳舞都喜欢;爱读书,尤其是新文学。
        十九岁时,由父母作主,嫁与王赓。王赓毕业于清华大学,后在美国营林斯顿大学
读哲学,又转到西点军校攻读军事。
        两分钟的身世,简短的字句,志摩仿佛念着一首象征主义的诗。他感到行与行之间
有着大大的空白,这些空白处正是感情的激流,这里有着她的哀乐,只是深深地隐藏
着……
        她们的交谈就像这浮在场面上的奶油,悄悄地。渐渐地,溶解着,交融着,潜入对
方的心田,慰润着各自那痛苦的、躁动不安的灵魂……
        “您的Darling,王先生,”志摩顿了一顿,“也喜爱艺术吗?”
        小曼苦笑一下,将头一扬:“今天,请不要谈及你我以外的其他人吧。”
        这任性的话,使志摩震动了。他默不作声地用刀叉对付盘中的一只大炸虾。
        志摩没有抬头看她。他已经用心灵看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空气变得沉重了。
        想起了书。志摩抽出笔,沉思片刻,在小曼那本《涡提孩》的扉页上题上自己一首
诗的起首几句:
        ……你是谁呀?
        酉熟得很,你我曾经会过的,
        但在哪里呢,竟是无从说起……
        离开了饭店,在街上他们又走了不少的路。
        到了东单,小曼说:“我该回去了,欢迎您到我家来玩。”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错着。谁也不愿意先分开。
        她去了。他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变小、模糊、消失。他突然感到一种惧怕,惧
怕她无端地闯进自己的生活又无端地离去,永
        远地离去……
        志摩脚下沉重,心头郁闷,犹如迷途在旷野中。他不想分析自己的情绪,那是一团
理不清的乱麻。美好的、崭新的希望在升起,复杂的、无情的现实又将它往下曳。
        真想唱一支歌。一支悲歌。
         
(十二)
        几天后,志摩收到一封写在十竹斋诗笺上的短信,是王赓写来的,邀请去他家作客。
志摩喜出望外,拉了胡适和海粟就去了。
        王赓在家里也穿着军服。他身材魁梧,蓄着唇髭,脸上的笑容显得刻板而勉强,戴
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英武中略显儒雅,儒雅里又有点木讷。他彬彬有礼,但缺乏热情,
招待客人像是执行着一项上级交下的公务。志摩一边跟他寒暄,一边打量着他,心里不
禁感慨系之:小曼跟这样一个人生活是不会有幸福可言的。小曼却像一阵春风吹来吹去,
又是张罗茶水,又是递烟送糖,忙得不亦乐乎。
        有海粟在,自然就谈到了画。小曼硬要大家去画室看她的近作。王赓向志摩和海粟
欠了欠身。“你们谈谈吧。我,不懂艺术。
        请原谅,失陪了。”说罢,双脚一个原地向后转,跨着步兵操典式的步子,离去了。
        小曼快活地领着客人到了楼上。
        墙上挂满了画稿。木架上还有几幅没有完成的油画。海粟一个扫描,就尽收眼底;
适之,背剪双手浏览一番;志摩则是一幅一幅仔细地观赏着。
        小曼的画灵秀出脱,但没有一幅是完成了的,看得出是随兴挥洒,兴尽即止。
        “刘先生,您看,我最近可有进步?”她侧着头问道。
        “我看……技法日趋熟练,构图章法还嫌简拙。这,也许是因为你游历山川还太少,
胸中缺少丘壑……”
        小曼的眉心一收一放。
        “来,当场画一幅,让我看看你的运笔。”海粟指指画桌。
        小曼看了志摩一眼,沉吟了一下。
        “好吧。”
        她铺开一张对裁的宣纸,蘸墨运笔,画了一幅淡彩山水;柔白的手指下流出了道道
墨痕,点拨挥洒,好山秀水,相映成图。最后,她又在白沙清清边的空白处添上几道波
纹,逶迤悠长,仿佛是她心绪的委婉表露。
        她搁下笔,眨着眼睛看着海粟。
        海粟双臂抱胸,紧锁着眉头,半晌不语。最后,他严肃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才
气,可以在画中看到。有韵味,有感受,有气质;只是笔下缺乏力度和准确感,这说明
你练笔还不够勤奋刻苦。画画可不像听戏玩票,只有长期的苦练才有成功的希望。”
        小曼频频点头。站在一边的志摩却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紧紧地握住海粟的手。
“海粟,你真有眼力!”
        志摩那种异乎寻常的激动使海粟惊讶地住了口。站在对面的胡适,含蓄地微微一笑。
        从王家出来,志摩兴致勃勃地一定要请适之和海粟吃烤鸭,三人上了全聚德。
        晚上,十点多了,海粟正躺在沙发上看一本刚从法国寄来的新版《罗丹传》,蓦然,
楼梯上响起了救火队员似的脚步声。海粟吃了一惊,抬起头。
        志摩像一头野鹿似地冲了进来。
        “这么晚了,你……”
        “我……怎么也睡不着,在街上乱走,看见你这儿亮着灯,就上
        来了。”志摩喘着粗气,双眼闪动着一种奇光异采。
        “有事么?看你这副样子……”海粟不安地问道。
        “没,没什么。有好茶叶没有?泡一大壶。”
        海粟彻茶,志摩随手捡起他丢下的书,翻了几翻,又放下了。
        “你坐下,坐下。你需要安静。你好像有点不大对头……”
        “有什么不对头?”志摩坐了下来。一杯茶喝过,他安静下来了。
        他们抽烟,喝茶,谈罗丹。突然,志摩起身说要走。
        海粟总感到志摩心里有事。“你怎么突然要走?你有什么心事吧?”
        “别瞎猜。我在想一首诗。”
        “一定是首好诗!”
        “是一首又痛苦又快乐的诗。”说完,志摩就下楼走进了沉沉的夜色,蓝布长衫的
影子一晃一晃。
        从此,志摩成了王家的常客。他与小曼夫妇同游长城,逛天桥,到来今雨轩喝茶,
去吉祥戏院听戏。王赓公事繁忙,有时不能同往,就让志摩陪着小曼游玩。长城的苍茫
尘沙,故宫的重门深院,北海的巍巍白塔,圆明园的颓柱倾把,卧佛寺的庄严妙相,卢
沟桥的玲珑石狮,天桥的相声杂耍……皆成了志摩和小曼情谊相长的见证、生命交流的
媒介。他们相互发现和造就着对方的心灵,为看到那里竟是个从未见过的美丽境界而惊
喜交加。
        跳舞、打牌是小曼两大嗜好。最近身子有点弱,跳舞少了,打牌就多了起来。志摩
原本不会打牌,专门学起来陪小曼玩。
        志摩坐在小曼的上家。抄牌时,两人的手指不免接触,好像寒冰又像浇红的炭,从
生理到心理都是一阵震颤;志摩如此,小曼也这样。避免着又冀求着,一次,一次,再
一次……
        “这样不行!”李太太叫了起来,“徐先生老是给小曼吃牌。换个位子,你们两人
对面坐。”
        小曼低着眼睛看着牌面。志摩却不禁抬头望着她。她那矜持的神情里,含着几分妩
媚,几分娇羞,几分柔情。一颦一恼一笑一嗔,为了牌的胜负,他却一概当作是做给他
看的含情脉脉。
        他忘了吃、碰,忘了摸牌;一会儿做“大相公”一会儿做“小相公”,每次,他都
输钱,可是他却当作莫大的幸福。
        小曼怕别人看出端倪,不许志摩陪她打牌。他说什么也不听从,小曼没办法,只好
自己也不打了。
        两人就常去听戏。小曼喜欢程砚秋,志摩慢慢地也陶醉在那悱恻缠绵、低回幽雅的
唱腔里了。
        窦娥,薛湘灵,蔡文姬,雪白柔长的水袖港台拂舞,宛若悲剧女主人公的扯不断诉
不尽的愁肠……声断腔不断,腔断意不绝,若断若续,从破碎心灵里挤出来的呻吟,哀
泣……
        场子里幽暗的灯光,躁热的气息,两个人的头不觉地靠拢。带有香水和汗珠混合气
味的鬓发,厮磨着他的面庞,蓬松松的丝缕裹住了他的灵魂,离开了肉体,离开了戏院,
离开了尘世,向迢远的青天飞去……
        散戏了。坐在马车里,两个身子两颗心灵都在等待。黑洞洞的车厢,一切都消失了,
一切都存在着。看不见,感觉得到。重重的呼吸,起伏的胸脯,滚烫的手,火热的心。
许许多多的话,涌到了嘴边,无声地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一句也没有说出口。拥抱、
接吻,热烈地、长久地、销魂地,在想象中进行着,手却没有碰一下。
        王家到了,车停了。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两人跳下车都轻轻地叹一口气,
遗憾地对望了一眼,就分手了。她的身影消失在门扉里。
        志摩又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小曼的生动形象、楚楚传人的神态,一直在他眼前晃
动。他竭力去追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从中品味出使自己无限欣慰的含义。然
而,恼人的是,在她那
        身影的前面,总有王赓那僵直的身躯和炮弹一般的头颅阻隔其间。
        他知道自己又陷入了一个泥沼。世态的复杂使他悲哀起来,愤怒起来。不合理的婚
姻制度活埋了多少人!可是,这回是一个弱女子。她能毅然挣脱婚姻的锁链和那个身背
武装带的、沉默、固执、莫测高深的男人吗?想到这里,他又感激幼仪了。他不恨王赓,
甚至有点怜悯他。他是那么满足于他的官位,满足于有一个备受羡慕的美貌夫人,却丝
毫不能给她以抚爱、垂顾和柔情。他根本不懂这些。他的头脑里大概塞满了哲学定理和
战术要则,再也盛不下爱情和别的什么了。
        一定要让小曼醒悟,一定要抗争;这回不能再犹豫,不能再退缩了。只要自己有决
心,有勇气,肯奋斗,幸福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十三)
        志摩在《小说月报》十五卷第三期上发表了一篇《征译诗启》,吁请海内文友多译
西洋名诗,以响中国读者;他自己也勉力为之,先后翻译了惠特曼的《Song  of
myself》,拜伦的《Song  rom  Corsair》等诗篇。一天,他准备翻译波特莱尔的
《UneCharogne(死尸)》,便从借住的松坡图书馆楼上居室下来,刚走进阅览室,一
只手从后面搭到了他的肩上。
        他猛一回头,顿时,惊喜的笑容漾满整个面庞。“啊,达夫,是你!好久不见啦!”
他情不自禁地伸臂抱住站在他面前的中学同班同学郁达夫。
        郁达夫也紧紧抱住志摩。
        “志摩,你现在好得意啊!让我细看一看……嗯,模样没有变,还是那样,头大尾
巴小,一副调皮腔……”
        “达夫,好几年了,你怎么也不给我一个信息?你现在住在哪儿?几时来北京的?”
        “我在什刹海租了一间房子……有时,也去哥哥那儿住住。”
        “你真是个狠心人。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思念我吗?”
        达夫微微一笑。“谁说的!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会遗忘,唯独幼时的同学情谊,却
是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我……我想,没有通消息,主要还是自己心境不好的缘故。有
时也想写信,但是,纸摊开了又感到茫然。写什么好呢?”
        志摩突然呆了一呆,隔了半晌,他说,“你讲到同学情谊,我想起来了。杭州府中
那个老沈,沈叔薇,你还记得吗?他死了,嘿!”
        “是吗?”达夫惊叫一声,“老沈,那个顽皮大人,你的表哥哥?
        怎么不记得!他是和你一道进中学的,是吗?怎么年轻轻的就死了?”
        “唉,”志摩深深咽叹一声,“生死的事,真难说呵。不过,他的身体是不好。学
校出来以后,一直是病恹恹的……”
        达夫沉思似地说:“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想不到我们在盛壮之年,就要经历
与故人死别的打击,真叫人太伤痛了。叔薇还有遗孤吗?”
        “没有了……没有了……他的生身爹娘,过继的爹娘,他的爱妻和娟姊,都已死
了……”
        “这倒也好,了无牵挂。”达夫惨然地说,“几时,我们约个日子,一起去他坟上
凭吊一下,敬献一支清香,也让他在天之灵,知道世上还有小时候的伙伴,在飘泊中为
他安魂祝祷……”
        说到这里,达夫的眼中涌出了眼泪。
        两位激情挚诚的诗人伫立在阅览室里,沉默着。这时握住他们心灵的,已不仅是对
叔薇的悼念,而是生死这个无穷的奥秘对于两颗浪漫的心灵的撼动了。
        过了一会,达夫说:“你住在哪儿?”
        “放在这图书馆楼上。这里倒是个清静的所在,看书也方便。
        上去坐一会吧!我们好好谈谈……”
        上楼坐定后,达夫问:“你们发起的什么新月社,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面议论多得
很哩。”
        “你听到些什么?”
        “有人说它是资本家的机关,有人又说是某党某系的团体,还有人说它是主张男女
杂混的过激派……”
        “嗨,”志摩摇头苦笑说:“可见外面闲话之多了。其实,最初,只是一个聚餐会
罢了。从聚餐会产生了新月社,接着又产生了松树胡同七号的新月俱乐部。最早,是我
和适之、子美、上玩、西林、歆海、通伯、思成、徽音等人,想自己编排上演一些新戏
而集合在一起的。当然,也没有什么成绩可言。那回的“齐德拉”,也是叫泰戈尔的生
日逼出来的……不过是几个志同道合的文友一起玩玩罢了。
        “现在的这个俱乐部,又是什么玩艺儿呢?”
        “这俱乐部,是由家严和黄子美垫钱开办起来的。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娱情怡性的
地方。有不错的房子,不坏的布置,合式的厨子,舒服的沙发,可观的书报……地方倒
是不错的!我们开过新年年会,元宵灯会,古琴会,书画会,读书会……达夫,你何时
也来凑凑热闹?你来,大家一定很欢迎的。”
        达夫摇摇头:“这,恐怕不是我这种穷小子插足的地方吧。”
        “你又来了!”志摩喊道:“你的这种愤世嫉俗的脾气,可不能对着我老同学、老
朋友来哟!”
        “总而言之,去那里的人,都是吃饱了饭胀得难受的人……我,没有这种雅兴。”
        “好,不跟你争辩这个。达夫,你又有了什么新的风流韵事?”
        达夫微微有点脸红。“这,今天不谈吧,以后再详细告诉你……我看你倒是面有喘
气,眉有喜色,可有了什么佳话好事?”
        志摩把身子俯向达夫:“好,告诉你一个新闻:我在恋爱。”
        “这算什么新闻。”达夫笑着说,“你本来就是‘不可一日无爱’的‘爱神’嘛!”
        志摩捶他一拳。“还说我哩,你不也一样!”
        达夫正色道:“言归正传。告诉我,她是谁?”
        “陆小曼。你知道吗?王赓的夫人。”
        达夫点点头。“刚到北京,就听到过她的芳名。”他皱着眉,沉思地说:“这,会
有麻烦的。”
        “是呀,”志摩急急地说,“你说,该怎么办?”
        “照我说嘛,再简单不过了。要么别她而去,要么一追到底。
        你离得开她吗?”
        “离不开!离开她,我就要死了!”
        “她呢?”
        “也一样。
        “那么,就爱下去吧。坚韧不拔,皇天不负苦心人。”
        “王赓那头……他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他很爱他的夫人吗?”
        “看来,不是那么回事。但是……他不会容忍背叛,就像不会宽恕一个开小差的士
兵。”
        “这……得看小曼那头了。她是一个刚强的女性?”
        “不,她很柔弱。多病多愁,又太善良。”
        “这,就有点儿复杂了。总之,关键在她。她能下得了决心吗?
        只要她下决心离婚,王赓决控不住她。他毕竟受过西洋教育,况且小曼也不是他帐
下的小卒。”
        “对了!关键在小曼!关键在小曼!”
         
(十四)
        冬天的颐和园。游人稀少,黄叶满地,长廊空荡荡的;从头走
        到底,你就会染上一身寂寞。
        小曼身子不爽,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稍好一些,就急于出来散心。志摩陪着她,
到公园来随意走走。志摩怕这荒凉景色会触动她的伤感,不利于病体,催着她回去;小
曼倒不介意,依然兴致勃勃,走走停停,毫无归意。
        他们伫立在十七孔桥的中央,倚着桥栏看昆明湖水。春日里明亮如镜的湖面,而今
黯幽幽一片,飘浮着不少败絮凋叶。再过几天,北风一吹,雪花一飘,怕就要结冰了。
        “志摩,”小曼早就这样称呼他了,“我们各说一句形容此时此景的诗词句子好
吗?”
        志摩将金丝边眼镜朝上推了推,点点头。
        “我先说。独立小桥风满袖。”
        志摩瞧瞧桥下的流水,又瞧瞧小曼,慢腾腾地说:‘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
终宵。”
        “不对,不对!现在既非夜晚也没有星辰;再说,谁让你来这么个凄凉的格调。”
        “我的心里是一片黑夜;我的灵魂更是寂寞地独立在风露之中。小曼,难道你不知
道?”
        “我的病刚好些,不要听这伤心的话。”小曼转过头去,嘟着嘴。
        一阵风来,小曼一个寒噤,忙将狐皮大衣的领子翻起来。
        “不说了。这儿风大,我们下桥吧。”志摩用手去挽她。
        他们来到了知春亭。
        亭畔有许多柳树,二三月时,柳烟轻笼,黄鹂藏于其间,啼啭如歌。现在,枝干萧
疏,一株株寂寞地站着,像一群忧思的老臾。
        “刚才我说了你,生气了吧?”小曼带着歉意轻轻地问。
        “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不是不愿听,而是不敢听。”
        小曼将头沉下去,看看亭外荒芜的景色。
        “我苦,你更苦。小曼,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打开胸怀让我们相互把心里的话像流
水一般地倒出来吧。”
        “说了有什么用,听了又有什么用?”她抬起头来看着志摩,又低下头去。
        “我早就看出了,感到了。你像一头软弱的羔羊,在屠刀下受着宰割。为了一对满
脑封建意识的父母,为了一个不了解你不钟爱你的丈夫,你已经牺牲了青春,牺牲了灵
性,难道还准备牺牲整个生命吗?”志摩激动了,手势多了起来。
        “唉!”她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感叹出来,“礼教,家庭,社会,叫我一个弱女
子,有什么力量去抗争呢?”
        志摩抡拳朝亭柱上打去。“啊啊,狗屁的礼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会,它们是
浸在鲜红鲜红的血泊里的。这些血,既是屠夫们钢刀的功绩,也是受杀戮人们自愿的奉
献。残暴加愚蠢,才形成推不倒的铜墙铁壁。一个‘五四’是不够的,再来二十个,三
十个,一百个‘五四’,这墙终有一天会被‘自由’的巨拳击得粉碎。小曼,难道你真
信奉哈姆雷特那句话吗?‘弱者,你的名字叫女人!’”
        志摩在亭子里转来转去,突然抓住小曼的两只手。“时候已经到了,你得assert
your  own  personality(维护你自己的独立人格)。
        现在可以放怀地对你说,我腔子里一天还有热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与帮助;我
大胆地承受你的爱,珍重你的爱,永葆你的爱;我如果承受爱的恩惠还能从性灵里放射
出一丝一缕的光亮,这光亮全是你的,你尽量用吧。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精神里发现些
许的滋养与温暖,它也全是你的,你尽量感受吧。你应该在爱里找到力量,不要再软弱
了。敌人所以强大,是因为你自己跪着,站起来吧!”
        “志摩!”小曼倒进了他的怀抱,哭泣着,长久,长久,泪水将志摩的紫铜色丝棉
袍子濡湿了一大块。
        志摩轻轻地抚摸着她。她没有抬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自从那一天,在长城头上,你对着漫天风沙大声地说出那一
        个震撼我灵魂的字,我的心就给了你。面对着你这样一个纯真无邪的人,面对着你
那一片真挚的爱,我又怎么能不还给你一个圆满的、从没有给过别人的爱呢……给了你,
我又后悔了。我投进你的生命,不但不会给你带来幸福,也许还会毁掉你整个的前程。
你是个有才华的诗人,我毁了你,我的罪过就大了……”小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一
个人暗暗地下了离开你的决心,好像是那么的坚定,可是,一见了你的面,你的目光就
像火似地烧毁了我冰一样的决心。我又向你奉献我的爱了……这么大的幸福,我又怎么
能推拒呢……反反复复,进退两难,苦了我,也苦了你。我真恨,恨天也不怜我。你我
无缘,又何必使我们相见相识。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丢掉你,不忍心;接受你,
又办不到。怎不叫人活活地恨死!
        难道这就是天数吗?”
        “曼,不要相信天数,要相信自己。”他捧起她的脸庞,“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
前途当然是有光亮的,没有也得叫它有。灵魂有时可以到最黑暗的地狱里去行走,但一
点神灵的光亮却永远在灵魂本身的中心闪烁着。况且,你不是确信你已经找着了你的真
理想,真归宿,实现了心头的梦?来,让这伟大的灵魂结合,毁灭一切的阻碍,创造一
切的价值,往前走吧,再也不要迟疑了!”
        她点点头。“摩,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叫你失望就是。不管有多少荆棘,我一定走
向前去寻找我们的幸福,你放心就是!”
        “这才是我的曼,这才是配得上我诗人徐志摩的爱。”
        他将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们忘情地快活了好几天,一切都是甜的,连空气也带有蜜味;好像什么封建礼教,
什么铜墙铁壁,都已在他们伟大的爱面前望风披靡了。
        圣诞夜,志摩陆小曼去教堂参加了庆典,送曼回中街寓所。在她家近处,两人依依
告别了。
        小曼哼着:“平安夜,圣诞夜,上帝子,爱之光,牧人与博士同来献敬,多少慈悲
与多少天真,静享天使安眠……”脚步轻盈地走进家门,只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王赓穿一件睡袍,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嘴里含着一支雪茄,在看一份英文报纸。
        小曼走进客厅。“你还没有睡?”她一边脱大衣,一边取下围巾,转身准备上楼。
        “你等一等。”声调是冷冷的。
        “我倦了。我要去洗澡。”
        “你等一等!”近乎命令式了。
        小曼吃了一惊。转身对着他。
        “你坐下。”
        “什么事?吹胡子瞪眼的,把我吓了一大跳。”小曼仍旧站着。
        “挑剔我的态度?”王赓似笑非笑,脸色很难看。但是,他还是换了一种比较温和
的口气说:“出去了大半天,就连陪我坐一会也不愿意?”
        小曼毕竟有点心虚,犹犹豫豫地打量着他,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王赓面无表情地瞅着她。
        小曼的心咚咚乱跳。她感到,一场暴风雨终于要来到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寻思
着应付的方法,搜寻着回对的语言,祈求着上帝给她以勇气和力量。
        她偷偷地望王赓一眼。他像一块岩石,岿然不动。
        小曼感到眼泪涌上来了,她拼命忍住,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装得很拙劣。
        “你说话呀。”她希望他早点把他的嫉恨和愤怒倾泻出来,反而谢他了。
        “你要我说什么?”王赓反问道。
        “你想说什么?”
        沉默了好久,王赓说:“我什么也不想说。”
        小曼的心更悬了。“有什么你尽管说吧。”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呢?”王赓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小晕倒发怒了。
        “我不是闷葫芦,里面也没有药可卖。我是你的丈夫。现在,你上楼去吧,洗澡
吧。”王赓说完,依旧低头看报。
        小曼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憋着一腔眼泪,差点踩空栽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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