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 “我去理发啦!”志摩朝窗里喊了一声,推起自行车出去了。今天是星期天。 他没有去理发店,而是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车。 店主是老纳翰。他是个和善而不喜饶舌的老人,滚圆的秃脑袋安置在滚圆的躯干上, 脸红得像个印第安人。志摩喜爱他的和善,需要他的沉默。志摩在这儿买烟、糖、咖啡, 还在这儿取信。林徽音的信就寄到这儿,几乎每天都有一封。 “约翰先生!您好!”志摩老远就向他打招呼。放好车,他走近柜台。“一包烟。 有信吗?” 老约翰一笑,跟着笑得眯成一条线。他在志摩面前放上一包红色的香烟和一只紫色 的信封。 志摩将烟放进口袋,打开了信封。 ……告诉您,福也尔有一套精美的济慈全集,我替你订下了,下午三时去取。 志摩看看怀表,将自行车寄放在老约翰店里,跳上电车就赶往伦敦市内。 福也尔是切林克拉斯路上一家最大的旧书铺,四层楼,还带地下室。志摩和徽音常 来这里买书,从书山书海中寻觅自己心爱的作品,往往弄得满手尘灰,捧着一大叠书, 笑盈盈地走出店铺。 今天书店里人不多,志摩走到预订处一问,果然有一套《济慈全集》留着。付了钱, 夹着出来,徽音正等在马路对面。 “谢谢,徽徽。这部书我觅了多时,多亏你的细心……” “我学校离这儿近,每天放学我都要来光顾一次,正巧发现。” “走,我请你喝咖啡。” 一家蓝色的小咖啡馆,蓝墙、蓝柱、蓝窗格、蓝窗帘、蓝桌椅、蓝茶具。杯里的热 气在幽暗的灯光、悠扬的乐声里缭绕。 “老样子,你三块,我不要。”徽音往志摩的杯里放了方糖。 “咖啡里放三块糖,说明我的浅薄,没有涵养功夫去品味那隽永的苦味,正像我无 法忍受缺少爱和美的生活一样。” “你以为我喝苦咖啡,是一种深沉的表现吗?不对!我喝不放糖的咖啡,是需要它 来提醒甜美的可爱。正如我热爱生活才去读陀思妥也夫斯基的书一样。有人说,多看他 的小说,心会沉下去,我却偏偏相反,在他那灰色的作品里我却看到了苦难的伟大,生 命的力量。每当我合上最后一页书,我的心就飞得高高的。” “庆幸你的灵魂天生有一对强劲的翅膀,没有在那苦味中沉没。” “不喜欢喝咖啡的女人,就不是个有情趣的女人。男人有烟,有酒,女人只能在这 或浓或淡的苦味中去寻觅飘渺的意境了!” “将我们的这些话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很好的咖啡对话录。” 徽音“噗哧”一笑,说:“瞧,别人都在温文尔雅地喝咖啡,哪像我们俩,从一杯 咖啡上引出这么多的废话,你说是卖弄呢,还是矫情?” “那好,还它个朴实,沉默。各自品昧咱们的甜的和苦的咖啡吧。” 他俩慢慢地啜饮着咖啡,好久不说话。 黑色的唱片旋转着,一支用古老的爱尔兰民歌改编成的小提琴乐曲的音流,缓缓地 流淌着,如烟如梦,袅袅升起,盘旋在这散发着浓郁的咖啡香味的屋子里。 “我想起了莎翁的话:‘几根马尾巴和羊肠子,将人的灵魂都吊出来了。’” “这老头的话说得多绝!” “我还没有看到过谁说出关于音乐的更妙的话。” “波特莱尔的那首《音乐》呢?” “那不同。那是一种象征的感觉,莎翁的是譬喻……” “啊,您听!徐兄,那提琴拉得很不错呢,我敢说那不是个一般的乐师,一定是位 名家……那只手好像抚摸在我的心上。”徽音突然拾起头,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眼睛湿 润润的,“这琴声有咖啡的苦味,这咖啡有琴声的旋律……徐兄,你能常常陪伴我来这 儿喝咖啡、听音乐吗?” “徽徽,你就是琴声,你就是咖啡,你是咖啡和琴声的混合。靠近你,我的灵魂就 会颤抖……” 两人长久地对望着。眼睛的门打开了,彼此径直走进对方的心灵深处。 她垂下眼睑,轻轻地说了句:“我们该走了。” “不能……再坐会吗?”志摩小心翼翼地问。 徽音摇摇头,好像很疲乏。“不,走吧。”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房屋、树木、街道都亮着灰色的光。两人翻起衣领,在行人稀 少的街上走着。雨丝,像一个看不到形象的老人的叹息和低语,在他们的发间耳际回环 萦绕,志摩和徽音只觉有一种冰凉的快意。 从屋顶和梧桐叶上摘下的点儿大了,就有点像泪了。 走到一块画有一把大伞的广告牌前,两人停住了。 “那上面有偌大一把伞,而我们两人却淋得像两条鱼。”徽音忽然笑出声来。 “什么鱼?比目鱼?” 徽音嗔怪地盯他一眼。“您挺调皮。” “好,不说俏皮话了,我有一句正经话对你说,”志摩壮胆说道,瞧着徽音的眼睛, “它藏在我心底很久了。” “正经得就像《论语》、《传道书》里的话?” 志摩不作声,掉头就往前走。 徽音赶上前去,挽住他的手臂。“生我的气了?徐兄?” “这句话藏在我心里很久了,”志摩突然转过身子,双手抓往徽音的手,“我想压 抑它,它愈来愈强有力,我想扼杀它,它愈来愈生气勃勃;我想熄灭它,它愈来愈旺盛 炽烈。它紧紧地咬啮我的心,说它像毒蛇吧,每一个齿痕都是甜的;说它是幸福吧,它 又折磨我,烦恼我,弄得我萎顿无力,头晕脑胀。我整日整夜不得安宁,合上眼,它又 化成梦魔缠绕着我,压在我胸间。我透不过气来,我呻吟,我挣扎,可是就像陷在沼泽 里,困在吃人的草中,动弹不得,逃不出去。翻开书,拜伦、雪莱扮着怪脸笑我怯懦; 走在田野里,头上的白云,脚下的小草都骂我庸俗,为什么不敢吐露,怕什么世人的口 舌;我的洒脱,我的奔放,我的诗人气质,都到哪里去了?徽,我不得不说,出了口, 管它洪水泛滥,山崩地裂,天灾人祸!”志摩喘着气,拉开衣领,让愈下愈大的雨水淋 着自己。 “别说,别说,”徽音急急地将手放到他的嘴上,“求求您,别说 吧!说了,您,我,都得不到安宁。难道您不愿再陪我到那蓝房子里去喝咖啡听音 乐了?说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结束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志摩双手搭在她瘦削的双肩上,看着她那感动着的痛苦 着的面容。 徽音拢了拢他敞开的衣领,又将他湿透了的头发朝上理了理。 “……我心里也有一切话,也许藏了和您同样的长久,也许和您同样的既甜蜜又痛 苦,也许和您同样的想说又不敢说。” “徽——” “不要说,不说,我们两人都不说,”徽音把自己的头偎到志摩胸前,“让它永远 藏在心底,深深的。浑浑然,朦朦胧胧,既存在,又不明晰,任它沉浮回流,有时追随 白云,飞得又高又远,有时低临溪畔,照映自己的影子。它美,像一颗珍珠,不染一点 灰尘,没有一丝烟火气;用我们的温情去孕育它的晶莹明净。在心底,它是境界,是韵 味,是魅力,一出口,就成了声音、词句,就有了实在的概念。 多少人事,多少悲欢,就会牵连进来,别污染了它。——诗用散文写出来,就失去 了旋律和神韵。” “你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志摩悻悻地说。 “不,我比您现实。我已经预见到它的结果。我不愿意失去您和您的友谊。” 志摩无话可说了。 雨,停了。天上出现一条长长的彩虹。 徽音推开志摩,指着天际说:“这虹,徐兄,我们从地面上远远看去,多美丽啊; 如果您走近去,那就只是一片水汽。” “你能说它不是一座桥吗?走过去,彼岸就是伊甸。” “伊甸,对吃智慧果以前的亚当、夏娃才是乐园。我们若是吞下它,就再也无法过 那混饨而又安乐的日子了!” 又下雨了。 失望和痛苦撕裂着志摩的心。 一辆电车远远的驶来。 “再见。”徽音把手伸给志摩,“忘记对您说了,爸爸让我请您和嫂夫人周末到我 家来共进晚餐。” 她向渐渐驶近的电车奔去。 志摩像个没有文字的标点符号,孤零零地站在雨中。 (十六) 晚餐是在亲切而略带拘谨的气氛中开始的。 “双栝老人”有意避开艰深的话题和学术性的讨论,说一些家常话。他向幼仪询问 乡里的风习,农田的收成,孩子的成长,对异国生活的感想等等,幼仪从容不迫地一一 作答,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又显出对尊长的敬重和礼貌。徽音优雅而大方地殷勤招 待着幼仪,不断和她低声絮语,将志摩冷落在一边。她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穿着英国 式的夜礼服,显得大了几岁,有着一种高雅的端庄和成熟,却又不时欢声迭起,在活泼 中让人感觉她同时又是个天真可爱无忧无虑的小妹妹。她显得兴奋,愉快,似乎结识幼 仪对她来说是一件向往已久的乐事,她不停地向幼仪劝酒,给她添菜。不到半小时,幼 仪已经对她着了迷。 “林小姐,你真美丽!穿着这身礼服,多么合身,多么自然!”幼议由衷赞叹着。 “是吗?以后,我陪您去做一件。在外国生活,难免有交际需要,倒也是必备的。” “我……怕不能穿呢。土生土长的乡下人,穿这种洋礼服,真要出洋相了。” “嫂嫂,看您说些什么呀!您的风度,有一种中国的古典美,一定会使许多外国人 倾倒。” “快别取笑你的老嫂子啦!”幼仪笑着说。“别说到了外国,就 是到上海,我也寒酸得不敢出门呢!” “您又大到哪里去啦?也不过长我几岁罢了。” “女人一做娘,就老了一半。” “这也真是奇事……我快五十了,却总感到自己依然停留在青年时代,而你们呢, 才十几二十的人,就喊老老老了!”宗孟笑盈盈地插进来说。 志摩很少说话,大半时间是默默沉思。他原先估计这次晚宴会出现一种尴尬的场面, 不料徽音却异乎寻常地热情,创造出了这样一种融洽的高潮。他不认为这是微音矫揉造 作出来的一种虚情假意;他永远不会这样认为;但同样明显的是,这种殷勤不是偶然的、 无所用心的,它包含着一种意图。他不禁神伤气颓了。 他带着一种妒意看了幼仪一眼。 幼仪知道志摩常来林家作客,也听到过志摩对林徽音的赞语。 今天亲眼看到了这位林小姐、看到林小姐对他的冷淡和志摩的萎顿,她很快就有所 感知了。 志摩在痴痴地看着徽音。这种眼神……和自己平时所接收到的完全不同。幼仪向志 摩迅速地瞥了一眼之后,马上把头沉下去喝汤了。 餐后,徽音请幼仪到楼上自己的卧室小想,“双栝老人”和志摩则到起居室喝茶抽 烟。 “……把夫人接出来,你是对的。”宗孟说,“青年夫妻,长久分居不好。” “嗯……嗯……是的,是的,”志摩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便含糊地应承道。 “张小姐也是个慧敏的女子。”宗孟又说,“受点教育,学一门功课,将来难说没 有造就。她毕竟还年轻得很。” “她正准备去上学堂呢。”志摩回答。 “很好。我国女子受旧礼教束缚太紧,历来好多可造之材被埋没掉了。应该有大量 女青年出来学点实用的东西,这对改造中国社会,意义尤为重大。” “我是想……让她了解一点……特别是关于人权、自由、幸福的崭新的观点……” “这是需要的。” 不知怎的,谈话远不如以往的那样顺畅、合拍。林宗孟转而问到剑桥的学生生活。 志摩这才打起精神说了许多。 她们下楼,志摩就站起来告辞了。 “志摩常来府上打扰,今天我又来打搅,真过意不去。多谢老伯和林小姐的盛情款 待。”幼仪对林氏父女说。 “不必客气!我和志摩,是忘年之交。得此小友,也是平生一大快事!” “嫂嫂,闲了请常常过来玩,你一个人要打发掉一个个整天,也怪冷清的。今天招 待不周,请包涵啦!” 幼仪拉着徽音的手。“今天晚上是我来英国后过得最愉快的一晚。认识林小姐,真 使人高兴。林小姐的知识、聪明、美貌,在裙钗辈中实为罕见,为我们女人增光了。” “栝括老人”听见有人夸赞女儿,摸着胡子笑了。“小女……也没有什么……不过, 论中西文学及品貌……” “爸爸!”徽音连忙打断他,“嫂嫂对我客气,您又乘机自吹了,不怕让人笑话!” “好,不说,不说,你们二位走好。” 在大门口握手告别。志摩望着徽音,徽音没朝他看,只是对幼仪微微一鞠躬。 从伦敦市内到沙土顿,坐车要好一会儿才到。车里人很少,空荡荡的车厢微微颠簸 着,在黑夜里行驶。 志摩闭起眼睛,低着头。幼仪定定地望着窗子,外面,只有黑 黝黝向后退去的树影。窗玻璃成了镜子,模糊地映出她那若有所思的面孔。 睡到床上,志摩还在想着徽音那特别动人的形象,捉摸着她对自己和幼仪那截然不 同态度的含义。幼仪背朝着志摩,忽然说起话来:“林小姐在楼上给我看了她的许多照 片。她真可爱。” 志摩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又说:“我要是有林小姐一半的美丽、聪明、学问, 你就幸福了,我也幸福了。” 志摩转过身子,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幼仪没有回答他。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好。 (十七) 新学会的创始人之一欧格敦给志摩写了一封信,说刚刚与(第二个妻子)多拉·布 莱克结了婚的贝特兰·罗素就要回国了,并将应邀到新学会演说。志摩接信大为惊讶, 因为早些时候他从报纸上看到,罗素在中国访问讲学,得了严重的支气管炎,一病不起, 已不能接见记者。那位吃了闭门羹的日本记者发出电讯,断言贝特兰,罗素已在中国逝 世。接着,一个教会杂志郑重其事地刊出罗素去世的讣告,并以这样的一句话作为结语: “传教士仍读到贝特兰·罗素先生死去的消息将会松一口气,从而得到赦免。”这两则 消息使志摩万分悲痛,他为罗素的早逝而哀悼,为自己始终未能见到这位“二十世纪的 伏尔泰”而遗憾。洒泪之余,他还写了一篇思念的哀辞。 欧格敦的来信使志摩兴奋莫名。他马上提笔给罗素写信: 罗素先生:欧格敦先生把尊址赐告,但未悉此信能否顺利到达。您到伦敦后要是能 回复一信以便安排一个大家会面的时间,我将感激不尽。自到英国后我就一直渴望找机 会见您。我愿在此向您表示我的热忱,并祝蜜月旅行愉快! 徐志摩1921年10月18日 于剑桥王家学院 一个星期后,志摩已坐在罗素家客厅的沙发上了。 “罗素先生,我写过一篇哀悼您的文字。您如果感兴趣,我以后寄来给您看。” “我已经得到过阅读自己讣告的快乐,”罗素说,“如今倘能再读到您给我写的悼 辞,那真是人间少有的福份了!” 志摩开怀大笑。“从欧格敦先生那里得到您的消息和地址,再加上您新婚的喜讯, 我真是快乐得要发疯。” “你是要发疯,我是已经发了疯。——中国,这个迷人的国家;多拉·布莱克,这 个迷人的新娘。” 多拉·布莱克坐在罗素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她微微一笑: “你早就是一个疯子了。” 罗素点燃了一支香烟——他的烟瘾特大——把烟盒递给志摩,志摩也取了一支抽起 来。 “罗素先生,您很喜爱中国?” “是的。中国,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人民的勤劳、耐苦以及杰出的智慧。中国人的思 维力和表现力是罕有的。他们能在艰困的逆境里顽强地生活下去,但是他们心里却很明 白。至少中国的读书人是如此。中国历代的皇帝都实行愚民政策,但是中国人却实行愚 君政策。他们的俯首顺从是假的。我看最终受蒙蔽的不是臣民而是君王。” “您的洞察力真是令人钦佩,罗素先生,”罗素的深刻见解使志摩深为折服,“您 在中国只呆了一年,可是您对中国的了解却远远 胜过许多中国的读书人。留给您最佳印象的是哪一个城市? 罗素不假思索地说:“北京。北京太美了,我感到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是吗!”志摩欣喜地惊呼:“您的看法呢?亲爱的夫人?” “在这一点上,我和贝特兰的看法一样,”多拉说,“可我们并不是常常一致的。” “你们的看法太使我高兴了。我也喜爱北京。但是,我不知道她打动你们二位英国 人的是什么。” “是她的庄严和古朴。北京的气候是美的,建筑是美的,风土人情是美的,连市集、 一些简陋的游艺场所也是美的。” “罗素先生,您的旅行印象如何?那里的革命根使我神往。” 罗素没有答话,沉思地喷出一口浓烟。过了一会,他说,“俄国使我失望。” “为什么?”志摩非常诧异。 “他们的政府是公正的。”罗素说,“但是我发觉他们有一个封闭的暴虐的官僚制 度,正以严酷的手段牢牢地控制着他们的人民。” “不!”多拉突然以尖利的声音叫喊起来,“我不同意这种说法! 他们推翻了封建帝制,取消了剥削阶级,政权掌握在工农手里,这个是正义的,进 步的?目前的专政是形势的必需。新生的政权成立不久,她是稚嫩的,她不能不严厉地 对待敌对分子……” “别激动,亲爱的!”罗素温和地笑笑:“最使我不能容忍的是苏俄政权对自由所 持的那种否定态度。” “你应当看到他们的工业、商业国有化的伟大政策,看到农民真正成为土地的主人, 看到全国性的免费医疗制度。” “看到了,看到了!夫人!我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东西,你却没有看到我所看到的东 西。” 志摩看到自己的问话引起了夫妻两人的争论,感到有点不安。 对于俄国的问题,他还没有更深一层的看法,他要亲自看一看才能确立自己的观点。 他马上说:“罗素先生,您打算回到三一学院继续讲课吗?” “不。我辞职了。” “为什么?”志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知道,剑桥大学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对罗素 的任命。 “我怕我的第二次结婚会在学院里引起嘲笑,并使我的朋友们因此而为难,”罗素 坦率地说,“那些当权的先生们认为我对爱情自由的追求是一种伤风败俗的行为。” “啊,在这一点上,英国人的思想竟跟守旧的中国人一模一样!”志摩感慨地大声 说道。接着,他说:“恕我冒昧,罗素先生,”他又转向多拉·布莱克、‘亲爱的夫人, 我能否知道罗素先生为什么跟阿鲁丝·伯尔萨斯·史密斯女上离婚?据我所知,当初他 们的爱情也是十分动人的。” “没关系,亲爱的朋友。我愿意告诉你我的一切。多拉不会介意的,因为这些她早 已知道。——的确,我和阿鲁丝最初的生活是很愉快的;但是,我们一起生活了八年以 后,有一天,我骑自行车外出时,突然感到自己不再爱她了。就是这样。”罗素摊摊手, 耸耸肩膀说,“究竟是什么引起的,我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一点是十分明确的:我再也 不爱她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离开了家。我没有办法。阿鲁丝不同意离婚,我只好逃走。” “您感到道义上有不安吗?” “不。”罗素明确地说,“我感到,没有了爱情,——不管是什么因素造成的—— 婚姻关系就应该结束。否则,人将在痛苦中生活一辈子。这将是扼杀智慧和创造力的一 剂最毒的药。” 想到幼仪和自己的婚姻,志摩轻轻地喟叹一声,痛苦地低下了 头。睿智而敏感的罗素看出了志摩的心事,“徐先生,你似乎也有类似的心情?” “是的……我有一个妻子,但是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们的结合完全是父母的意愿。 在结婚前,我甚至于连见都没有见到过她。” “多荒唐!多不幸!”罗索说着,向多拉看了一眼。“现在你的夫人呢?” “她在英国。跟我住在一起。” “她爱你吗?” “谈不上。我们中国妇女一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她是一个温厚的人, 但个性很强。” “你有了真正的爱情吗?” “有。” “那么,我说,你应该同你的夫人离婚,去追求你的真正爱情。” “您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您呢?夫人?”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但是我摆脱不了道义上的欠负感。我是中国人。在中国人看来,一个妇女一旦被 丈夫丢弃就要落到了最悲惨的境地。” “这是因为中国妇女还没有取得真正的独立地位。”罗素伸手弹掉烟灰,然后望着 志摩,“她在经济生活上必须依赖你?” “不。她门庭显赫,家里很有钱。” “你应该丢弃它。这个观念是错误的。应该做到的是平等地分开。” “怎样才能做到呢?” “设法和她在对爱情自由的看法上取得一致。” 志摩的情绪在剧烈地波动着。罗素的话引起了他的共鸣。 接着,他们又谈到了罗素的几本著作,但志摩已是心不在焉了。他的心飞到徽音的 身边。 (十八) 徽音收到一封信,是志摩寄来的。她的心久久地猛跳着,想拆开看,又似乎不敢。 她把它带到课堂里,摊在课桌上,用厚厚的历史课本遮盖着。 历史教师麦休士先生威仪地走进教室,用他那干瘦的手指将金丝边眼镜朝上推了推, 一手按按胸,像个在法庭上起誓的证人,然后环视学生一遍,开始讲起克伦威尔来。 ……徽,不管了,任它洪水泛滥,天灾人祸;我必须说出来,憋在心头它就像一个 千斤的磨盘压得我连呻吟都发不出来;我必须说出来,不然,我就要死去了。 那一句话,就是海涅说要用大树当笔,蘸着海水写在天幕上的三个字:我爱你。说 我疯狂也罢,说我有悻伦理道德也罢,我管它别人会说什么?我爱你,我爱你……我真 想把其它任何字、词、句都忘记光,只记住这三个字,只写这三个字,写下去,写下去, 一直写到生命的终了。 我爱称。自从我第一次到你家,你那样优雅、大方、亲切地接待我时,我的命运之 神就在我耳畔大声叫着:就是她!你那另半个灵魂。 不要对我说‘不’。你骗不过我,你的灵魂同样在颤抖,你和我有同样的感受。我 们从相对的角度,听到了自己生命的回声。 我自小特别爱看天上的星星,站在窗前或是坐在大树底下,一眼不眨地一看就是几 个小时,凝望着它一闪一 闪的银色光亮。真的,信不信由你!我听到过它们对我说的话,告诉我一生中的苦 难和欢乐。说也奇怪,不论中国外国,都有这种神秘的传说,说星星管辖着人的命运, 我是深信不疑的,当然不全由传说,而是直感使我不能不相信。为什么要对你叙述这童 年的奇异的幻觉呢?这几天,我总在屋前的小园子里散步,看星星:伦敦的星空似乎跟 中国的有点两样,一种异国的情趣飘浮在空中,连星星的预言也好像是用带抑扬格的英 语表述出来的。它们说:一切都是千万年前安排好了的,无须抗拒,无须诧异,劈开所 有的犹豫和榜任,走进那已经为你打开的门,管它里面迎候着你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是 地狱又怎么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况且,纵然是地狱,只要有彼雅特莉齐的提携导 引,还愁不升上净界和天堂? 徽徽,你真有勇气拒绝这垂手可及的幸福?这样的勇气只能生成一颗冷酷的心。不, 你不会的,在你如此娇美柔媚的躯体里能够不跳动着充满柔情和爱恋的心? 我不是诱惑,而是呼唤。生命的呼唤,爱的呼唤,要唤得你浑身战栗,唤得你坐卧 不宁,唤得作奔向我张开的双臂…… “诸君!”麦休士先生尽管瘤骨鳞峋,却声如洪钟,“请记住这个日子!每一个英 国公民都应该牢牢记住这个日子!一六四九年一月十九日,查理·斯图亚特被法庭以暴 君、叛徒、杀人犯和国家公敌的可怕罪名被判处斩刑。十一天以后,国王的高贵的头颅 滚落在白厅前广场上的血泊里。共和国就在这块流着斯图亚特家族的血液的土地上诞生 了!” 这语音震动着微音的耳膜,但她全然没有听懂麦休士先生的语。这一连串高昂的语 音,对她来说,犹如阿拉伯巫师的咒语。 她抬起头来,只见麦休士先生笔直地站在讲台上,庄严得就像在二百五十年前向全 英国宣布共和国的成立。 你说、世界上哪里找得到这样一对形合神似、天造地设的情侣:喜欢看白云在明净 的蓝天上浮游变幻,喜欢仰望灿烂的星空,喜欢穿雨衣不戴帽子在蒙蒙细雨里散步,喜 欢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舒曼的《梦幻曲》、雪的《云雀》、济慈的《夜莺》,喜 欢孔子、庄子,喜欢晚唐诗和南宋词,喜欢中国的写意画和西方的印象派画,喜欢沉思 也喜欢辩论,喜欢对别人友善也喜欢别人对自己真诚,喜欢与情趣相投的人小聚长谈, 喜欢不带恶意的挪揄和严肃的诙谐,喜欢喝咖啡、吃酸牛奶,喜欢逛书店,瞻仰教堂 古墓,喜欢梅花和幽重,喜欢一切善和美……讨厌数学,讨厌商人,讨厌虚伪、敷 衍,讨厌工笔画、汉赋,讨厌讽刺诗、铜管乐,讨厌康德、《战争与和平》的第二部。 讨厌繁琐的事务、单调刻板的生活,讨厌庸俗也讨厌自命清高,讨厌一切束缚、谎言和 矫饰…… 如果在这样两、入中间产生的爱情还不是值得讴歌颂赞,值得高举双手紧紧迎抱的、 那么世界上便了会再有爱情的幸福,幸福的爱情了! 一股幸福的热流从心头涌起,徽音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了。不知怎的,她的鼻子却一 阵阵发酸。 “……共和国,这一个古老而光荣的梦,在英国大地上消失了……” 她抬起头,想让自己的情绪冷却一下。 正好,麦休士先生的眼睛对着她。 她垂下双眼。 徽,你不要指责这是我不实际的幻想。如果我连这点爱的权利都已不存在,那我还 要这人生做什么!我找到了通向幸福的道路,只要双腿前迈,不愁走不到那彼岸。 我让幼仪渡洋来英,原想借此提携她,以消弥我们之间的距离;但她来了之后,我 才明白这才是不实际的幻想。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产生过爱情,而不是智 识、观点方面有什么距离。固然她亦有长处,但这不能替代爱情;固然她待我宽厚、顺 从、忠诚,但这只是旧礼教捆绑下的一种奴性的变异,如果把这视为美德,那就是对女 人的蔑视和作践!看来,如要想奋力取得真正的幸福,这婚姻是必须终止的,当然这不 一定就是眼前的事。我要让幼仪读一阵子书以后自己感悟到没有爱情。 没有自由的婚姻是柄杀戮人的灵性的利剑,只有她自己真正明白了,我们婚姻关系 的终止才是自然的平等的。不然,她就会看做我遗弃她,她认命,她痛苦,我当然也决 不会有好日子过,我会内疚一辈子的,甚至,我会同情她。怜悯她,不忍心离开她。我 想,她上了学,接受了新知识,建立起新人生观,她就会和我一样,渴求解除那将我们 的两条生命检绑在一起的锁链了。 她认识了你,这样也好。她会从心底里感到只有你和我才是最般配的一对。——前 天在你家吃了一领饭,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这样,我的犹豫、迟疑反倒消除了……以 后,有了机会,我会对她摊开来谈的,尔后,我再给家里和两个大舅子写信。 这儿,等你接受了我的感情,我就拉了西滢一起去找令尊…… ……克始威尔……掘地派……《自由法典》、爱尔兰起义…… 麦休士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 这绝不是计谋。我学过政治,但最厌恶权术。我要 光明磊落地解决这件人生大事。我要对得起所有的人。 我要求心安理得。而那些世俗的白眼和流言,我是绝不 理睬的。 现在,我一门心思在等你了,等你的感情的回报,等 你的精神上的支持。 志摩 P.S.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操场上的钟声响了。徽音恍惚地随着同学起立。 麦休士先生大步走到她的课桌前,她赶紧用课本将信盖住。 “林,我看到了。” 她一阵慌乱。 “看到了你眼中的泪水。你被英国的光荣历史感动了,我被你的感动所感动了。谢 谢你。你是我的好学生。” 他走出了教室,头昂得高高的,就像克伦威尔走出议会大厅。 (十九) 徐志摩骑车到学校去了。 幼仪挎着草篮子走到老约翰的杂货铺。这是一栋式样很奇特的石头房子,货架上陈 列着锡兰的红茶,巴西的咖啡,古巴的砂糖。 雪茄,还有钓鱼的用具,法国的葡萄酒等等。老约翰看到幼仪,就拿下嘴里的雪茄, 脱了脱帽子,含笑打了个招呼。“您好!夫人。” “您好,约翰先生。我要糖、咖啡、奶粉、白脱,还要几个水果罐头。” “要樱桃的还是菠萝的?” “每种都要几罐好啦。”幼仪的英语还不纯熟。 老约翰一面往篮子里装东西,一面对幼仪说:“您就是中国的徐太太吧?徐先生真 是个可爱的青年。除了衣服和血统,他其他方面都像个标准的欧洲人。” “唔?”幼仪微微一笑,“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看法?” “怎么说呢?”老约翰挥一下手,“气质吧?他有英国贵族出身的青年绅士的那种 教养。” “您太夸奖了。他倒常对我说,约翰先生是个好心的老人。” 老约翰耸耸肩膀。“我是个诚实的商人。我希望我的顾客对我满意。” 老约翰把装好东西的篮子放在幼仪面前,报了一个钱数。 幼仪付了钱。 “……有徐先生的一封信。夫人要带回去吗?十点钟来的。” “信?”幼仪扬起眉毛。 老约翰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封紫色的信。 幼仪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递给老约翰。 “还是让他自己来取吧。” “好,好,一样。”老约翰又把信放回原处。 “约翰先生,您真好。我们都喜欢您。” “我不幸丧妻,”老约翰用浓重的鼻音说,“女儿在加拿大。一个人.太寂寞了。 开一个小铺子,有人来买东西,谈几句话,也是一种乐趣。” “再见了,约翰先生。”幼仪提起篮子往回走。 “再见!夫人!”老约翰对着她的后背说。 篮子真重啊。幼仪感到疲惫极了。 “您不应该写这样的信,更不应该把它寄给我。”徽音倚在一株大树上,气呼呼地 说,胸脯起伏着。 志摩的心往下一坠。“你不喜欢我的感情呢,还是不喜欢我的表白?” “您表白了不适宜的感情,我不喜欢这种感情;您这么轻率地表白,我不喜欢这种 表白。” “我的感情是真挚的,我的表白是坦诚的。你不能不感动,不能不接受。徽,我不 相信,不相信你的拒绝是由衷的。” “您认为我现在的生气是假装出来的吗?”徽音走到志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发现自己心里的感情与我同样的热烈。” “我心底的事您看得那样清楚?”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是那么的相似,我了解你就像了解自己一样的透彻。”志摩 伸出双手抱住徽者单薄的两肩,“两个生命的真挚相爱,就像两颗星球的相会,是千载 罕见的奇迹。徽,神秘的幸福之门已经被他人的手杖点开了,让我们手挽手跨过去吧。 有了爱,就有一切。我们会像赫拉克勒斯一样有力量,能将庸俗的世界扔得远远的。” 他俯下头,“看着我的眼睛。看进去,看进去,你就会看到我的心已经为你而破碎,在 一滴一滴流着血。” 他用力地摇着她,她在他的手下颤抖着。 她的心也在颤抖着,像一片即将坠落的黄叶。面对着这样如洪水般冲涌过来的爱情, 自己能够紧闭心房吗?她低下了头。紧紧揪住自己的心。挣扎、抗拒。天堂的基地是别 人的痛苦。有什么权利去伤害另一颗女人的心?仅仅为了自己的爱。有了损害,这爱能 纯洁能完美吗?纵然那婚姻是无视双方个人意志的产物, 毕竟维持了六年之久了呵,仍况那个女人是多么的善良、温存、懂事!胜利本身就 是失败。道德上的亏损,心灵上是不会安宁的! 终于,她抬起了头,将志摩的双手推开。 “您错了,徐兄。我不是您的另半个灵魂。正因为我们太一致了,所以我们不能成 为相互的补充。我们永远只能平行,不可能相交。我们只能有友谊,不能有爱情。” “徽徽,你听我说,我们——”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听我说吧。徐兄,您,待我可好?” 他用力地点点头。 “那就听我的话,忘了我。” 她说完这话,突然撒腿向树林深处奔去。 志摩呆立在那里,依然地喊着:“徽徽!徽徽!” 她奔着奔着,树枝抓乱了她的头发,勾破了她的衣裳。她还是没命地奔着。她绊倒 了。她扑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志摩的叫喊已经听不见了。她大声啜泣着。 “我母亲不在我身边,大地呵,你就是我的母亲!女儿在向您诉说,您听见吗?” 她向大地一字字一句句地诉说自己的爱,自己的痛苦。 哭啊,说啊,她准备在这儿哭一辈子,说一辈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