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8-14)

王蕙玲
(八)
        志摩跨上双层有轨电车,到伦敦国际联盟协会去听前段棋瑞内阁的司法总长林长民
(宗孟)的演说。
        他向邻座的一位老人:“坐在中间的主席是哪一位?”
        “GalSWOrthy  Lowes  Dickkinson。”
        “啊,是狄更生先生吗?”志摩差点要跳起来了,“《Letters  FromChinaman》和
《A  Medern  Symposium》的作者?”
        老人点点头,把手指竖着搁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志摩心头一阵狂喜。他早就十分景仰这位熟悉华夏文化的著名学者了。他热烈地盼
望结识狄更生。
        演讲结束后,志摩找到了早些时候结识的林宗孟:“老伯,您能介绍我认识狄更生
先生吗?”
        “可以,”宗孟说,“我想法找一个机会吧。志摩,欢迎你到我家来聊聊。”
        第二天,志摩就赶到在伦敦西区一条僻静街道上的林宗孟家去。
        铃响了,门开了。
        志摩的眼睛灿然一亮。
        一个少女站在门里。——走进她的双瞳的,是一个身穿长袍、腋下夹着两本书的中
国青年:颀长秀挺、俊逸潇洒,脸上带着纯真谦和的微笑,自有一种超凡绝俗的气度。
        志摩的心“别”的一跳。他真想取下眼镜,把镜片拭擦一下再仔细端详面前的这位
少女。
        他觉得自己恍在梦中,见到了拉斐尔圣像画中的天使。她,乌黑的头发和眸子,年
龄不大,却有早熟的深沉,聪慧横溢的神韵。
        也许只是瞬间,这默默的对视已在彼此心底烙下了终生不泯的印记。
        两人的脸都红了。
        “您……找谁呀?”纯正的北京话,那么的悦耳。
        “宗孟老伯在家吗?”志摩感到自己的舌头发僵了,官话里的硖石口音顽固地占了
上风,他分外恼恨自己。“我姓徐,叫徐志摩……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学生……”
        粉颊上显出了酒窝儿,微笑里一点也没有挪揄。
        “爸爸出去了。不过,请进吧。我早听说过您了。”
        “我……还是……改天再来吧。”志摩踟蹰着,不知如何是好。
        “他去邮政局了,要不了多久的。您进来坐会吧。”
        接着中国习俗,茶沏上来了。
        “我该叫您志摩大哥吧?我叫徽音。爸爸叫我徽徽。”
        “我也可以叫你徽徽吗?”拘束感像瓷盖碗里冒出的热气,一下子消失了。
        “嗯……”徽音微微噘嘴,好像在郑重考虑,“今天……不可以。
        我们刚认识呢。下次见面,您就叫吧,只要您愿意。”
        “好,下次就叫你徽徽,一言为定。你,以后叫我徐兄好啦,叫‘志摩大哥’多费
劲!”
        “没听说在这上面也图省力的。”徽音笑了,那么的欢愉。
        “听宗益伯说,你文学功底很深……”
        “嗯……”徽音摇摇头,“您不要第一次见面就找恭维话来讨我的高兴。这样,我
要觉得您是个俗人了。”
        “真的,宗孟伯真说过的呀!”
        “这个爸爸呀,真要命,也不怕人笑话。我相信他会对您说的。
        其实,这也是自负罢了。”
        “宗孟怕是天下第一个不矫情、不作伪的人。我相信他说的是客观的。没有人比他
具有更犀利的洞察力和更睿智的判断力了。”
        “好个马屈精!”徽直喊道,接着,她又低下头,“不过,您可真是聪明透顶。我
还没有遇到过像
您这样深刻地了解他的人。真的。
        您跟他认识还不很久呢。”
        “哟,你也是马屁精!”志摩也喊起来了。
        两颗心在迅速地奔近,像两辆相向而驶的特快列车。
        志摩告辞时,已是掌灯时分了。宗孟先生还没有回来。他们只感到时间过得太快。
道别时,徽者说:“欢迎您常来作客。下星期一下午,狄更生先生要来喝茶。您也来
吧。”
        “好,我一定来。喔,宗孟怕不会感到我太冒失吧?”
        “不会不会!他才喜欢您哩!”
        “是吗!”
        “谁骗您!”
        “再见,徽徽!”
        “再见,徐兄!”
        这一晚,一向倒头就呼呼熟睡的志摩,失眠了拉斐尔圣像画中的天使,漆黑的眸子,
粉颊上的酒窝儿,清朗的笑声,隽永有味的谈吐,一直在他的脑际旅绕。直到东方天际
泛白前,迷朦中,他似乎看到海涅若隐若现在云端里,用节奏铿锵的日尔曼语吟诵道:
        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幻影,
        来向我灰冷的生活靠近……
         
(九)
        第二天,志摩又到林家去了。
        哪儿吸引他,他就一个劲儿地往哪儿跑。
        幼仪不干涉他的行动。他也从不考虑自己行动的影响。
        “双栝老人”林宗孟以长辈的慈爱和挚友的热情欢迎他。这是一位历经宦海浮沉、
厌倦政态诡变的长者;他看透了军阀弄权的恶政,只想回复自己书生逸土的生涯,就弃
官离乡,邀游四海,一年前携同他的“唯一知己”、十七岁的女儿林徽音,到英国小住,
演说讲学,传播华夏文化。
        跟这位妙理横生、充满活力,毫不娇揉、谈锋锐健,最能理解青年、精于文学艺术
的忘年老友以及天份极高、才华卓异,他读诗书。
        感情细腻的少女作倾心长谈,对志摩来说,真是一种陶冶长进的良机和莫大的精神
享受。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接连数天,志摩在
        林家的客厅里度过了几个终生难忘的夜晚,他只感到自己的心智像经春霖润烧的嫩
笋,拔节而上,直入人生真谛的奥堂。而且,几天,只有几天,他已跟徽音熟悉得、接
近得、相知得就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友伴了。
        星期一下午,上完一节课后,他又兴冲冲地赶到林家。刚步入客厅,他一眼看到坐
在沙发里的白发现须的狄更生。
        “噢,志摩来了!介绍一下:狄更生先生,剑桥大学王家学院的学术委员。”林宗
孟站起来,用纯熟的英语对志摩说。
        志摩上前一步,优雅地向狄更生深深一鞠躬。
        “这就是徐志摩,我的可爱的小朋友。”
        狄更生站起来,满脸堆笑,向志摩伸出手。“认识你很高兴。
        林先生最喜欢谈的话题也许就是关于小朋友徐志摩了。”
        志摩双眼放光,双手紧握狄更生的手。“我会永远记住今天这个时刻。我相信它对
我的一生将产生重要影响。”
        “嗬,多妙的辞令!”狄更生眨着眼睛,转向林宗孟,“如果它不仅仅是对我的奉
承的话。”
        “志摩是个真诚的孩子。他是您的崇拜者。”
        “真的吗?那么,你就是我生平所拥有的第一个和唯一的崇拜者!”狄更生又一次
跟志摩握手。
        那种用特有的诙谐形式表述出来的谦逊,是英国学者的典型风范,这位志摩深为倾
倒。他用同样流畅、纯正的英语答道:“那是因为您站得太高,看不到尘寰向您顶礼膜
拜的芸芸众生。用我们中国的话来说,是仰之弥高。”
        “但是,孩子,不要把人当神。”狄更生收起笑容,伸出一个手指,做了一个警告
的动作,“我们心中唯一的神应该是我们终生孜孜不倦寻求的真理。”
        “但是,人们也有十分充足的理由崇拜引导我仍接近真理的人。”志摩又说。
        “好啦!会见仪式到此结束!”坐在宽阔的橡木窗台上的徽音纵身跳了下来,给志
摩倒好茶,又端上一份草莓和饼干,“请用茶!”说完,又坐回到窗台上去了。
        喝茶,是英国社交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项目。每天下午,几乎所有上层社会的绅士和
太太、小姐,都在自己家里或朋友家里喝茶。
        茶是媒介,依靠它,交换见解、信息,增进了解、友谊。
        “徐兄,您没有听到,刚才狄更生伯伯在大谈帽子呢。”徽音笑着说,“真是帽子
的哲学,哲学的帽子!”
        “我刚才说,我非常欣赏中国的那种圆顶小帽,”狄更生兴致勃勃地对志摩说,
“西方人的帽子千态百姿,竭尽怪异之能事,但它们都是装饰,是遮掩愚蠢的脑袋和丑
陋的面孔的装饰品。你们的圆顶小帽,那么单纯,朴实,一到头上,人的性格、气质、
精神就完全呈现出来了。从帽子上,我也能看出东西方文明的不同性质。你们的孔子、
孟子的学说要比亚里士多德、洛克、黑格尔的深奥得多,朴素得多,实际得多。”
        “狄更生先生也许是当代最崇尚华夏文明的欧洲学者了。可是,我国几千年的文化
遗产中有它颓废、衰败的一面。我在此间的几次讲演中从来不讳言这一观点。”
        “这个观点还值得进一步探讨,”狄更生沉思地用手指轻叩,额头,“颓废,是心
理和精神的形态之一种,如果它获得了精妙绝伦的表现形式,就不能说它不是不朽的。”
        “然而它终究不是推进历史的积极动力。”林宗孟说。
        “您是正确的。可是,您不是指时代价值而言,而是指历史功用而言了。”
        “瞧!一个头顶牛奶罐的姑娘,身材多么窈窕啊,走路姿态美极了!”徽音插进来
说。她不希望爸爸和狄更生伯伯吵起来,尤其是今天。他们经常争得面红耳赤,虽然他
们是极为投契的好朋友。
        志摩放下茶杯。“狄更生先生,上次去中国,可曾收集几项您
        喜爱的中国帽子?”
        “收集了,带回来好几项呢,可是一到伦敦,就被朋友们要去了,他们都爱不释手。
一位老伯爵甚至戴了它去参加舞会。我自己却一项也没有了。”
        “我写信回去,让家里给您寄几项来。”
        “谢谢。请预先接受我最诚挚的谢意。”
        “啊,这辆汽车好像是上一世纪的,真好玩!”徽音对着窗外喊道,又转过头来,
“狄更生伯伯,徐兄送您中国帽子,您该回赠他一项英国帽子吧。”
        “高顶礼帽,法蓝绒便帽,还是嵌金丝睡帽?”
        “我代他回答,”徽音抢着说,“他要黑色的方帽子。”
        “哦,是这样!志摩先生,我想给您一个提议。”狄更生用他那炯炯的双目注视着
志摩,似乎直窥他的肺腑。
        “谢谢。我多么愿意聆听先生的导引。”
        “我要说的是:您是一个诗人。”
        “啊!您也这样说!美国的汉金斯教授也这样说过!”志摩击掌惊呼道,“可是,
这不会是一种调侃吧?我可是连一行诗也没有写过呢。”
        “您虽然没有写过诗,但您却诗趣横溢。”
        “气质是诗,谈吐是诗,举动是诗,连呼吸也是诗……”徽音调皮地甩动着双腿说。
        “徽徽!”宗益笑嗔道:“不要淘气!”
        “志摩先生,我看,您不必再在跟你的气质性格不合的政治经济学上浪费精力了!
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想介绍您去牛津或剑桥学文学。你将在那古老、庄严、肃穆、深
沉的氛围中真正找到和认识自我,看到人类又明变迁、发展在一些伟大的心灵上的折
光……不当的抉择是人生的莫大错误。”
        “哦……”志摩抬起头,双眼似乎穿过了墙上的壁炉注视着遥远的地方,“……到
了伦敦,我的确感到政治经济学踉我的气质天性是格格不入的,就像欧美的政治思想和
改造社会的方案之于国的政局现状那样地格格不入……这样学下去,也很难有所成
就……”说着,他起身在室内踱起步来,“自从认识了西滢和徽徽,我接触了英国文学,
说也奇怪,我发觉自己就像溶质遇到了特定的溶解液,全身心都溶融在其中了……”
        “哟!我可没有用角匙把你像粉末似地一匙一匙投进液体里去……”徽音用着优美
动听的英语说道。突然,她又转身对着窗外人声喊着:“格林!给我那一束紫罗兰,就
放在门廓里好了!”边说,边掏出两个便士扔了下去。
        “徽徽,安静点!”宗孟又开腔了,语气中怜爱多于呵责。
        “好吧!去牛津或剑桥!读文学!”志摩突然停步,决然说,“不过,这要辜负爸
爸的一片苦心了。也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爸爸总能原谅我的!但是,牛津……
剑桥……我都很陌生,不知哪一所学校更合适?”
        “去剑桥吧!Cambridge,多悦耳的名字!拜伦的母校呵!那是个出诗人的地方!”
徽音伸出双臂,像朗诵似地高呼。
        “好!去剑桥!去剑桥!Cahanbridge!拜伦的母校!”志摩手舞足蹈,长袍的下
摆飘拂起来,活像一个第一次见到耶路撒冷圣殿尖顶的基督教徒。
        他向徽音望去。她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彩,还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力。
        志摩的眼睛湿润了。
        徽音轻轻跳下窗台,在钢琴前坐下,弹起了瓦格纳的乐曲《雾国的指环》。琴声轻
轻的,柔柔的,在他们三人的谈话声里荡漾着。
        直到谈话结束,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狄更生和志摩告辞了。林氏父女送到门口。徽音乘父亲和狄更生握手时,很快地悄
声对志摩说:“星期三晚上六时,在诗籍铺等
        我。”
        没等志摩答话,她向狄更生行了个屈膝礼,就径直走进去了。
         
(十)
        诗籍铺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是诗人赫洛德孟罗一九一二年创设的。每
星期三晚上六点,铺子里举办诵诗集会,入场券六便士,有知名的不知名的诗人以及诗
歌爱好者相聚在楼上朗诵古典诗歌或是自己写的新作。
        公楼的面积不大,只能容纳四五十张座椅,但它的屋顶却很高,深色的雕花护墙木
板一直伸向悬挂着一盏坏了的玻璃吊灯的尖顶。四壁挂着许多油画,像是上一世纪的作
品,有的很大,有的极小,画板都相当讲究,虽然它们都已旧了。拖地的黑绒窗帘这得
严严的,把街上的一切声响都摈隔在户外。屋子中间有一张低矮的大桌子,桌上只有一
盏铜制烛灯,独自发出幽微的光亮,使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古雅、静穆的气氛之中。
        志摩随着徽音一跨进这个屋子,他的心立刻被这种诗意的气氛镇摄住了。他真想合
掌跪下,唱一曲赞美的颂辞,感激这个使他的心灵进入最适合于它的圣殿的所在,像一
个虔诚的信徒。他又立刻感到挟着本厚厚的大书,走进窗明几净的课堂,去听那些经济
学教授讲述地租、利润、利息、劳动价值论,是多么的滑稽和不幸。
        他俩坐在两只高背旧椅子上。
        还有人不断进来。找不到座位的,就靠墙站着。
        一个老人,一手握着烟斗,从自己的椅子上起立,走到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烫金
皮面大书。
        他长时间地静立,低垂着头。
        突然,他扬起头。一串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从他的胸膛里冲决出来:
        他抬起忧郁的双眼,环视周遭,
        咬噬着他的是莫大的隐愁和烦恼,
        难消的憎恨交织着不甘屈服的倔傲;
        霎时间,他竭尽那穿透一切的目力,
        望断浩渺的洪荒,但闻悲风呼号,
        把他切团园住的是幽森可怖的地牢,
        如有洪炉烈火,却不见熊熊卷舔的火苗,
        混沌一片,唯有悲苦的惨象和绝望的哀嚎,
        那儿没有宁溢的和平与安详的慈息,
        无往而不在的“希望”永远也不会来到;
        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紧紧跟随着
        洪水似的硫磺浇得大火永远猛烧。
        这个地方就是正义之神为那些叛逆者
        准备的,捆绑他们于冥荒之狱的镣铐,
        魔鬼撒旦被天帝击败而坠入练狱火湖的情景,在弥尔敦笔下,在老人的抑扬轻重念
得特别分明的诵吟中,在众人的眼前,重新显现了。
        密集而轻轻的掌声之后,一个黄发的年轻人接着朗诵布莱克的《猛虎》。他不停地
挥手,有点神经质的激动。
        一个少女朗诵了彭斯的《我的心儿在高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大学生用
法语念了马拉美的《天鹅》,行云飘逸,清泉流泻,非常动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长裙的妇女走到小桌前,把烛灯朝身前挪了挪;然后,双臂交抱
胸前,仰着头,眼中显出如痴似醉的神色,慢慢
        地吟诵起来。起初,声调平平的,像在追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在前面几个人朗诵时,徽音不时带着椰输的微笑低声插进一两句评语;当一连串短
促、清亮、缤纷的音节从那妇人嘴中吐出时,她忽然严肃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全神贯
注地聆听着,唯恐漏掉一个音符。
          ……哪儿来的歌声?这又哪是莺啼?像没药,像毒
        鸠,使人沉醉,使人志忧,在绿荫斑斓的夏晨,把人带到歌
        舞联翩的阳光里;如喝下幽藏千年的琼浆,冰凉醇列,忘
        却了疲倦、悔恨、憔悴、衰老;又鼓起通想的双翅,穿过长
        满答辞的幽径,升上净空,与月亮皇后携手共登宝座;在
        暗香浮动的昏暗里,让万朵温馨的花魂沁入心脾;呵,这
        种陶醉,把宁静的解脱带给充满仿模的心灵,使人不由得
        对死神产生爱慕,再也不贪恋人生的劳碌,但求在这种倾
        诉中,毫无痛苦地拥抱长眠……蓦然,那歌声忽而远去,
        像猛听到一声晨钟,把我一下子拽回孤寂……别了!别
        了!这凄切的颁歌,顷刻间从近处的草原、静寂的河川像
        散雾似地消失,别了!别了!难道只是幻景,还是白昼的
        梦?别了!别了……
        志摩转过头。徽音脸上的那种宁静而又迷惆的神情从他的双眼渗入他的心上。他端
详着她:一抹幽淡、柔和的微光投在她那蓬松的黑发上,她那微启的桃红色嘴唇上,她
那露在衣领外的白皙的颈项上,她那放在胸前的交绞着的纤长的手指上。她的眼睛不断
闪换着各种色彩的光泽,定定地盯住前面,似乎那儿出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美景。
        他的心悸动着。济慈《夜弯曲》里的一切,都与徽音的形象融和在一起了。她仿佛
穿着拖地的白纱裙行走在诗境里,在夜的气息里绽放的红玫瑰依偎着她的白裙,那飞翔
歌唱的精灵——夜莺,在她头上盘旋。他,她,济慈,幽幽的灯,古老的持子,整座小
楼,都飞起来了,高高地飞在一片星繁风清的夜空里。
        诗完了,妇人依然交抱着双臂,凝立在桌边,好像还没有走出梦境。
        未等掌声响起,徽音拉起志摩走出小楼。
        志摩懂得,她要让那纯美的境界和感受长久地留在心头。
        志摩同样陷在深深的感动里。他更为徽音的那种忘情陶醉、出神的感动而感动。参
加这类集会他还是第一次,但仅此一次,他已经确认找到了自己应处的方位。他不知道
艺术,诗,竟有如此巨大的生命力和感染力,他现在才懂得文学艺术是一个包蕴着如此
丰饶的宝藏的美丽世界;幼时的梦幻,天文爱好中产生的遐想,青春期的烦愁,近时的
郁结,一切的一切都消退了,冰释了。这是属于我的世界。我是属于这世界的。他想把
这些告诉徽音,但是她沉默着。他也就觉得沉默着更好。
        是的,除了带韵和不带韵的,有节奏的和散淡的诗之外,还有什么能更好地表达自
己心里涌起的一切呢?
        两个人在幽静的伦敦街道上行走着,谁也不说话,影子拉得长长的。两旁的房屋静
静地站在街树后面。枝叶的间隙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风,轻轻地将丢弃在路边的废
报纸吹扬起来,在寂寞的长长的路面上飘飞……
        他俩像是狄更斯笔下的人物,行走在那怪诞而又充满温情的小说里。
        到路口,徽音停住脚步,向志摩无言地伸出手。
        志摩握住那冰凉的小手,久久没有放开。
        “不要我送你回去吗?还有一段路呢。”
        “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忽然看见她眼中闪着泪光。
        “徽徽,你还没有从《夜莺曲》里解脱出来?”
        “徐兄,告诉我,美,为什么总是给我带来忧郁?”徽音仰起了脸。
        “那是因为我们总是沉浮在尘世里,偶而将头伸到云端里呼吸几口清新空气,却又
不能真正脱离凡间,全身就感到不调和,因而更为惆怅了。”
        “每当面对着真正的美,我就感到对生命的失望。精神的峰峦如此高耸,凭我们的
心力是无法攀登的,我又多么向往站在那,绝顶远眺人类智慧的壮景啊!”
        “是的,美是我们追求和需要的,但又正是我们生命和生活里所缺少的。”
        “只有在可遇不可求的刹那,美才会显现它的真身,”徽音定定地凝视着志摩的眼
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怀在她的双眸里闪动,“在这瞬间,我们的灵魂也就进入了另一
个灵魂……”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突然抽回自己的手,朝黑幽幽的路的尽头疾步远去。
        志摩独自站在街头,看着月光下苍白的路像一条长河,在寂寞地流逝。今晚,徽徽
特别激动,他有点困惑。可是,在困惑中,他又似乎看见了她心灵上的一种变化。
        他叹了一口气,不免有点沮丧。
        回到家里,幼仪还没有入睡,躺在床上翻阅一本她从中国带来的“本衙藏版本”
《红楼梦》。这部书她百看不厌。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哀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志摩想说什么,终于也没有说。
        躺在床上,志摩想了很多。他突然感到自己是多么的不幸。
        看看身边熟睡的幼仪,感到她也是多么的不幸。
         
(十一)
        一星期后,志摩成了剑桥大学皇家学院特别旁听生。
        每天早晨,方巾黑袍,腋下夹着厚厚的书籍穿过教堂前的大草坪;这时,好像约好
似的,二十名白衣红领带的少年唱诗班从教堂里鱼贯而出,他就停住步,看着这群十岁
出头的娃娃们,直到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然后再进教室。
        剑桥的家庭式的学院气氛,皇家学院的自由化革命化的传统,“皇家人”的那种聪
敏、诚恳、坦率,反成习、重友谊、倡理想,没有宗教偏见、没有种族歧视、憧憬博爱
大同的特质,都使志摩倾心悦服,深为仰慕。两年多他那被不自知地压抑着的灵性爆发
了出来,他以惊人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咀嚼、吞咽、消化、吸收着英国文学,尤其是诗歌。
从乔臾到叶芝、爱略特,佳句名篇,背诵如流;那优美的流动的音韵旋律渗透入血肉,
回荡在心头。同时,他注意搜集和认真研读中国发表、出版的白话新诗,他惊异地发觉
情愫、意象和意境在丢弃了平平仄仄、五言七言的格式后的那种恣肆自如的表现力。一
股股强劲的感情潮水在孕育,在涌动,期待着一个时刻,迸发出唇齿。
        他热爱生活。除了学习,他还忙于散步、划船、骑自行车、抽烟、闲谈、吃“五点
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
        他最感兴越的是骑自行车和划船。
        在剑桥,几乎人人拥有一辆自行车;车把前边横挂一只锃亮的镀镍篮子,里面放着
书和讲义夹,轻逸方便,推起来就走,说停就停,大道小径都可骑行;串门访友,墙边
树旁一靠,也不用上锁。——志摩是在杭州念书时学会蹬车的,技艺颇精。到剑桥后置
了一辆轻便车,踏着旋转的轮子在校园里闯来闯去,云在头上飘,风在身后吹,逍遥自
在,宛若唐宋士人匹马单舟游荡江湖。
        划船,更是他自幼在家乡时就喜爱的了,在蓝水绿波上飘流而前,令人心旷神治。
他参加了剑桥大学划船队,与牛津大学划船队作过一次比赛。竞舟在伦教泰晤士河上举
行,这是轰动全国的体育大事。大群观众挤在两岸高声欢呼,挥手顿足;他们身穿深蓝
或浅蓝色衣服,以示偏袒那一学校:因为牛津船员一律容深蓝衣裤,而剑桥学生则着浅
蓝色。志摩身穿一套浅蓝色运动服,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在人声和河水的浪潮里,和碧
眼黄发的同学们齐心合力拼命划动桨辑;林宗孟、林徽音父女在岸边挥舞花束为他高呼
鼓劲。比赛虽然输了,但是徽音把扎着一根紫红领带的花束奉献给他,对他的奋进精神
表示敬意,这使志摩比上台领奖还要快活十倍。
        志摩以极大的热情和兴趣参加各种学术活动。应英国著名文学批评家、《科学与诗》
的作者瑞恰慈《I.A.Richards)之邀,他参加了新学会(The  Heretics’Club),—
—一个积极传播各种新思想的学术团体,每周举办演讲会或辩论会,发表一些与社会传
统思想相抵触有冲突的“异端邪说”。瑞恰慈、欧格敦(C.K.Ogden)、吴雅谷
(James  Wlld)三人于一九二一年合著出版《美学基础》(《TheFoundations  of
Aesthetics》)一书时,特请志摩在卷首用中文题字,以光篇幅;志摩用林宗孟送给他
的“戴月轩”贡品长锋羊毫水楷笔,神态腾飞般地写下了“中庸”二字。就这两个字,
他又在一次演讲会上作了精辟的阐释。他说,“中庸”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支柱,它不是
世俗所理解的“调和”、含糊的意思,它真正的价值在于恰到好处的那一点,也许就是
西方的辩证法吧。
        海德公园也是一个对志摩有着特殊吸引力的地方。那儿东一堆、西一堆地聚满了人,
人堆的中心有各种性质的宣传演说。天主教与无神论、保守党与工党、无政府主义者与
保皇派、自由恋爱论者与救世军、赞成内阁某政策的与反对这政策的、激进的、保守的、
科学的、荒诞的,种种完全相左的见解可以在同一场地上对同一批听众进行宣传。志摩
的思想倾向于工党。储说:“到了英国,我对劳工的同情益发分明了。在报纸上看到劳
工就好比看《三国演义》时看到诸葛亮、赵云,看《水浒》时看到李逵、鲁智深,总是
‘帮’的。
        那时有机会接近的也是工党一边的人物。贵族、资本家,这类字眼一提着就够挖苦!
劳工,多响亮,多神圣的名词!”他常常从海德公园东北隅叫做“石门”的入口进去,
站在工党魁首麦克唐纳脚下的木箱边听演说,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志摩的血液最容易被激情的鼓动之辞搞得发热。一天,他兴致勃勃地跟着赖斯基夫
人,一大早就去选区为工党竞选拉票,挨家挨户地敲开二百多家的大门,受到了不少的
白眼。有一个火红头发的女人,用手指着他对邻居说,“你看,怪不得人家说麦克唐纳
是卖国城!这不是他雇来了日本鬼替他张罗吆喝吗?”
  

(十二)
        在这期间,志摩有很多的机会同文学名士接触。
        一天,陈西滢来找志摩,把他领到著名作家、刚刚出版了巨著《世界史纲》的威尔
斯(Herbert  Gconge  Wells)家里。
        威尔斯先生前额宽阔,头发不多,相貌端庄,一双眼睛非常和蔼。他热情地跟志摩
握手,称他为“我的朋友”。
        “欢迎你来。陈先生早已向我介绍过了,你是学文学的,很好,我们是同行。”说
着,他打开烟盒,“如果抽烟的话,自己取吧。”
        “威尔斯先生最讲平等。”西滢朝着志摩说,“他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人。他生平最
讨厌贵族和他们的绅士气。”
        “是吗?那就像美国人而不像英国人了。”志摩笑着说。
        “我出生在平民家庭,”威尔斯摸着自己的前额说,“父亲是季节性的职业棒球手,
母亲当过女仆。我自己小时候是学徒,后来才读大学——但是,如果你认为只有绅士气
才是英国人的特点,那
        就不公平了。”
        “但是,您的《世界史纲》是可以做全世界大学生的课本……”
        “你读了?”威尔斯饶有兴趣地问。
        “读了。”志摩说,“我把您设想成为一个具有无上威仪的人。”
        “你又错了。”威尔斯又哈哈大笑。
        志摩站起身来,环视着室内浩如烟海的藏书,他带着不胜钦慕的神情说,“您,还
有狄更生先生,使我了解到英国学者学识之博大精深……”
        “呵,请不要把我当做一个学者!”威尔斯点燃了一支香烟,仰坐在沙发上说,
“我的真正兴趣还是在于写小说。”
        “您的作品非常有趣。我把您看成当代的斯威夫特。”志摩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志摩,你说得真对!我以前也说过,威尔斯先生是英国文学史上的第二个斯威夫
特。”陈西滢兴奋地拍掌说。
        “唔?你们为什么这样说?”威尔斯抑制不住一丝喜悦和自得之色,“真奇怪,为
什么你们两位中国青年都会不约而同地产生这样的感觉?”
        志摩回答说:“您的《时间机器》、《隐身人》、《星际战争》等作品里的伟大想
象,虽然超越了现实生活,但却无处不影射着人类的天性和社会的本质。”
        威尔斯沉思地点着头,接着把视线转向陈西滢。
        “您的小说,其意义远远不止是作一些科学的假设,或者说,把一些天才的科学预
见故事化而已。志摩说到人类的天性和社会的本质,一点也不错。您把这两点幻化成一
种变态的形象,让人类更明确地理解自身智能的潜力和本质的缺陷……”
        威尔斯扔掉香烟,霍地一下站起来,一手拉一个,把志摩和西滢拥在怀里。“呵,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从你们两位身上,我看到了中华民族的惊人的感悟力!”接着,
他喃喃地说,“你们是最理解我的朋友……我同意你们说的……实际上,这正是我和于
勒·凡尔纳的不同之处……”
        对于友谊来说,没有什么是比理解更好的纽带了,因为它是心灵的一种最好的感应、
情感的一种最好的亲合力。
        忽然,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孩童的清脆笑声。
        威尔斯放开了手。“我们跟孩子们一起玩玩去,怎么样?”
        “好!”志摩雀跃了,“我最喜欢跟孩子们玩耍了!”
        儿童室的门打开了,几个小孩正在玩滚球,地上仍满了玩具。
        一个满头卷发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张大眼睛问:“爸爸,他们是你的朋友还是我们
的朋友?”
        志摩抢前一步,把她抱了起来。“是你们的朋友,也是你爸爸的朋友。”
        球,又在地板上飞滚起来。孩子的、大孩子的欢快笑声混杂在一起……”
        不久,威尔斯又把志摩介绍给他的密友、研究中国文学的专家魏雷(Arthur
Waley)。
        “徐先生,”学者气极重的魏雷没有任何客套,开户见山地问道:“贵国的古诗—
—尤其是唐代——韵律我已了解,它甚至对每一个单字都作了音韵的规定,能否告诉我,
这样,有什么意义?难道不会对诗歌的表现力起一种限制和削弱的作用?”——魏雷说
的是一口很流利的汉语。
        “这个……魏雷先生,”志摩沉吟道,“我只能谈一谈个人物浅见,您不能把它当
作正确的答语。音韵,我想,是思想和感情的一种经过提炼的表述形式。经过几千年的
发展、演变,诗歌中的韵律才逐步形成和完善……所以,不能把它看作是强加给诗歌的
一种桎梏。它是从古汉语的音调中自然地产生出来的;它之所以被接受,正是因为这种
格式有益于增强表现力而不是相反,”志摩不时扶扶眼镜,滔滔不绝地说道,“汉字的
平声与仄声,只是大致的分
        类;实际上也就是音调的长短之分,正像英语诗歌中音节的轻重之分一样。在这一
点上,中国诗歌更接近于希腊语和拉丁语的诗歌。
        诗句中有了长短、短长或轻重、重轻的有机的安排,旋律的起伏和节奏的抑扬就非
常分明和强烈了——但是,这仅限于古体诗词的范畴而言。现在我们的白话诗,已丢弃
了这种格式,因为它是用口语体的文字来表现的……”
        “多谢你给我作精彩的论述!”这位大名鼎鼎的汉学家对志摩的学识素养和精确、
系统的表述才能深为赏识,他紧紧地握住志摩的手说,“应该说,你是我的老师……”
        志摩大惊,他双手握住魏雷的手。“您千万不能这样说!这样,我今后就不敢在您
面前开口了。”
        “请不要过谦,”魏雷诚恳地说,“以汉字的繁复和汉学的精深,我的所知也许只
及得上你们的一个初中学生。我以后还要不断求教于你。这也是一种中国与英国的文化
交流呢。”
        通过魏雷,志摩又结识了在大英博物馆主事的诗人卞因(Lau-rence  Binyon)。此
外,志摩还有幸结识了他称之为“英国民族政治的天才代表者”、杰出的经济学家凯恩
斯(Maynar  Kenes).由狄更生的介绍,他又结识了声望极高的新派画家博莱义
(ROgerFry)
        和著名作家嘉本特(Edward  Carpenter)……在这个名人圈子里,志摩贪婪地吮吸
着思想的素养和情操的熏陶;另一方面,他以他那文雅的谈吐和流利的英语、坦诚谦恭
的态度和热情爽朗的个性、横溢的才华博得了极大的好感和一致的赞赏。尽管他没有在
剑桥按正规教程上课,只是随意听讲,但是他在那名人圈子里所受到的陶冶和启迪对于
拓展他的性灵和智能所起的作用却是不可估量的……
        志摩很快就成了一个颇有名气、交际广泛的人物;人们常常可以看见他穿着中式长
袍飘然出入于剑桥各个学院之间——虽然他一直向往方帽黑袍,但一旦穿戴上,不久就
开始讨厌那黑沉沉的颜色和刻板的方巾气了——他换上从国内带来的长衫。他潇洒飘逸,
犹如一枝脱俗的青竹……
         
(十三)
        第一个星期天,志摩和徽音相约去威士敏斯特教堂的国葬地。
        雾散了,天气出奇地好。一群鸽子悠闲地高飞在碧蓝澄彻的天空;风,柔柔地吹得
人心旷神恰。街道两旁是枝繁叶茂的大树,它招阳光割得支离破碎地扔散在平坦光滑的
路面上。
        徽音又恢复了欢愉、开朗的心情。从诗篇铺出来时的那种悒郁、激动、迷惘不见了,
十七岁少女的活泼又回到她的身上。
        “徐兄,济慈的诗,拉斐尔的画,舒曼的乐曲,屠格涅夫的小说,当然,还可以加
上我们小杜的七绝和美白石的词,都是艺术中的纯美,美得没有杂质,没有一粒尘沙,
是从现实生活里升华起来的云雾。但是,他们不仅仅是唯美主义,更重要的,是理想主
义,是对世界对人生永远抱着希望的理想主义——希望,就是但愿明天过得比今天好—
—你,也是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虽然你还没有开始创作。”
        他俩穿过托拉福加广场。
        几十只在地面上行走啄食的鸽子从他们脚边扑扑飞起。
        志摩没有作声,笑了笑。当这绝顶聪明的少女一开起口来,男子们只有沉默了。她
常常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感,发表对人生和艺术的精辟见解。这些不是机智的隽语,
而是深思后的悟知。
        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这长方形的古教堂。双塔高耸,拱门雄踞,产生一种庄严肃穆
的气氛。
        国葬地在一个气势恢宏的大厅内。形状不一的大理石墓基和高高低低的碑石,像一
块块白玉般地镶嵌在深褐的木框之中。四周静极了。
        他们从西门进去,进入墓室。志摩手捧一大束鲜花,这是花了三个先令买来的。他
们是特地来向安息在这里的文学家们表示敬意的。
        “这里是史宾塞,这是弥尔敦。这里是华兹华斯,那边是狄更斯,还有司各脱。来!
这儿,莎士比亚这儿,应该放最大的一朵。”徽音指向一个坟墓,志摩就怀着虔敬的心
情放上一株鲜花。
        放到了尼生墓上的,是最后一株花了。两人感到有点累,就在石栏边坐了下来。
        徽音解开头上的紫色缎带,让长长的秀发在披散着,志摩感觉到一阵淡淡的温馨气
息钻入到鼻腔里。
        徽音俯身用手摩挲着碑文。
        “就是这些安安静静长眠在这儿的人,组成了英国的历史,在漫长的世代里掀起滔
天巨浪……如今,熄灭了的智慧之火,却无忧无虑地安息了……昔日的荣光正像碑上的
铭文,渐渐地磨损消蚀……
        “做人就要做这样的阶梯式的人物,由于他们的存在,历史被推进了一步。你说呢,
徽徽?”
        徽音没有回答他,而是仰起了头,看着高圆的穹顶。
        “遗憾,史威夫特没有葬在这儿。我要在心里把一朵幻想的花放在圣帕特里克大教
堂里他的墓上,永不凋谢。”
        “嘻嘻,您怎么喜爱起那位浑身都是刺的大师来了?”
        “大人国,小人国,这个怪异的童话蕴藏了深刻的含义。伟大、渺小都是相对的,
在这大小相对中平凡的人挤出了一条崎岖的路。
        事物都是相对的,但我们却应该有个绝对的追求。”
        “徐兄,您的绝对追求是什么?”
        “爱、自由、美三者的统一和谐。这是理想的人生。当然,没有完美的社会、艺术
和爱情,但我们生存的使命就在于终生去追求这种完美,就像罗曼·罗兰所说:我从不
注意路的到达,只要实是在我的选择方向之内,虽九死而不悔。”
        “理想主义者!”徽音用讽刺的眼光直视志摩。“您的爱情哲学是什么?”
        “我嘛,我认为:活着,等待回声。”志摩迅速回答,显然已经过成熟的思考,
“我们生到世界上只带来半个灵魂,另半个灵魂要到异性中去寻觅。人海茫茫,大多数
人是失望的找不到的,所以没有圆满的爱情和婚姻;少数有福的人,才能找到那另半个
灵魂。借用黑格尔美学中的概念,就是只有特定的‘这一个’,任何人不能替代的‘这
一个’。”
        徽音忽然皱起眉头,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她站起来,缓缓地向前走去。志摩跟在后面。
        “嫂夫人……在家里……干点什么呢?”
        提到妻子,志摩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
        “她嘛,做做家务,看看闲书,也闲空得很,无聊得很。”
        “我想,什么时候,请你们一起到我们家吃饭。我烧几个纯粹的英国菜招待她。”
        “好的,”志摩满心明霾,有气无力地说,“我先代她谢谢了。”
        她摇晃着石栏上的铁链子,看着它们左右摆动。过了一会,她愁闷地说:“再过半
年,我要去美国了。”
        从彩色玻璃窗格透进来的夕阳像一支油画笔,将墓茔涂抹得斑驳陆离,一片凄迷。
        送别了徽音,志摩不想回家去。
        在大街上,在夕阳下,他独自踯躅着。
        他不能解释自己的心情。他不知道为什么徽音会突然想起幼仪——尤其是在自己沉
缅于和她亲近、和她作心灵交流时,突然提出幼仪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幼仪自己
就被从这种愉快的心境中赶出来了。
        他曾经想让幼仪结识徽音,但是一旦这成了徽音的愿望时,他又惧怕它成为事实了。
这又是为什么?
        他转身向剑桥大学走去。他忽然渴望见到狄更生先生。
        狄更生的套房在王家学院校友居室的顶楼。这所红砖的小房子隐没在一片树荫之中,
前面正对着一片如茵的草地。这里听不到车马人声的喧哗,“宁静得只闻时间在细碎的
鸟语中滑过。这里的一切都吸引着志摩。
        狄更生穿着一件睡袍,头戴一顶中国的红项子黑缎小帽,样子十分滑稽。还没等志
摩敲门,他就拉开了门,无言地向志摩作了一个欢迎的手势。
        “您知道我来?”
        “知道,知道!”狄更生径自走回房内,在一张宽阔的大藤椅中坐下来,用手指指
沙发。
        志摩轻轻关上房门,跟着走进房里,顺着狄更生的手势在沙发上就座。
        志摩抬起头,想说话,狄更生对他摇摇手。
        过了一会,志摩说:“您在工作?那我告辞了。”
        “不。”狄更生摇摇头,“你坐着,不要说话。”
        窗户外面的树叶在微风中飒飒地作响。归巢的小鸟在啁啾着。
        狄更生用手支着颔,闭上双目,仿佛沉浸在遐思中。
        志摩低下头,不言不语。
        斜阳的光影转出窗户,暮色渐浓了。
        半小时后,狄更生张开眼,拾起头。“朋友,你现在感到愉快了吗?你的忧烦离你
而去了吗?”
        “是的,先生。此刻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
        “不要向我发问或作什么解释,年轻人。”狄更生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目光投向
颜色变深了的草地,“刚才我在这儿看见你走过来,你的脚步沉重得像一匹驾辕的驽马。
我当时就决定让你在沉静中找到恢复内心平衡的力量。”
        “是吗!”
        “一个人,不论处在怎样的纷乱、烦恼中,不要指望从任何别人那里得到开导和启
迪。唯一能够帮助你的是你自己。”
        “我明白了,先生。刚才,在静坐冥思中,我已经把心头的乱丝理清了。”
        “仅仅是这一次而已。以后,也许你还会遇到大得多、多得多的苦痛、烦扰。你必
须潜入自己的心底,去探寻理性的明灯,让它来照亮自己脚下的道路……”
        “多谢您,狄更生先生!”志摩站起来,握住狄更生的手。
        “不要谢我,年轻人。你坐下,喝一杯茶。”
        喝下清冽芳醇的中国绿茶,志摩心头的活力又恢复了。他用愉快的语调说:“刚才,
我同林小姐去了威土敏斯特大教堂的国葬地。那里真美!那么多不朽的伟人静静地躺在
那里,引起了我们的许多遐想。……”
        狄更生没有答话。
        “我们给史宾塞、弥尔敦、狄更斯、莎士比亚、丁尼生……献了花。”
        “唔,林小姐?”狄更生突然问道。
        “是的……”志摩一时不知所措,“林宗孟先生的女儿。”
        “她?”
        “是的。”志摩发窘了,“您为什么这样问?”
        “不,不,我没有什么意思。林小姐是一位可爱的姑娘。”狄更生一边说,一边在
室内踱来踱去,“你们应当多看看伦敦。她是美的。她能给人以艺术的灵感,因为她本
身就是艺术。谁不喜欢伦敦,谁就不懂得艺术,不懂得生活,不懂得爱情……”他突然
住嘴,不说下去了。
        志摩从狄更生先生的居所出来,街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寻思着狄更生那不着边际的问话,以及仿佛突如其
        来的对林徽音的夸赞。
         
(十四)
        志摩不是注册在籍的学生,没有在校寄宿的资格。他和妻子张幼仪住在高剑桥六英
里的乡下沙土顿租来的几间小屋里。
        房东史密斯先生是退伍军人,经常追念着帝国军人的荣耀。
        他的头颈和身腰始终挺直,便服穿在他身上也像军装一样的威严。
        每天清晨,他独自在露台上练一套军操,再吹半小时军号。这军号声就成了志摩的
起床号,在快节奏的进行曲中他刷牙洗脸,吃完早餐,拿起书本骑上自行车赶往剑桥;
在小路拐弯处笑容可掏地向露台上威风凛凛的老人挥手告别,老军人则报以一个仪态严
肃的军礼。
        胖胖的史密斯太太有一半法国血统,会烤美味的小面包,免费供应给志摩夫妇,报
酬是要幼仪给她的四件睡衣绣上中国的图案。
        每个周末,史密斯夫妇都要邀请志摩夫妇与他们共进晚餐。
        史密斯太太像一只快要产卵的大蝴蝶似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飞来飞去,端出一道道
精心杰作,并指导幼仪怎样加调味品和使用刀叉。当客人用叉子将烤嫩鸡送进嘴里时,
她就像一个等候发榜的考生似的坐在他们面前紧张地观察着,看到满意的表情、听到啧
啧的赞声时,她便高兴得像一个领到圣诞礼物的小姑娘,满脸放光,使劲拍手,马上往
对方盘中再添上一份,还滔滔不绝地述说它的烹饪方法。这时,她说话的速度起码比平
时快上一倍,并且掺夹着地道的诺曼地语。
        幼仪感到很愉快。她努力学习洋人的生活习惯,希望能尽快地与丈夫的情趣、爱好
和谐起来。
        搬到沙土顿后不久的一个夜晚,志摩和幼仪进行过一次诚恳的谈话。
        “在这里,还过得惯吗?”
        “比我想象的好。人热情,风景也好。”
        “我常常不在家里,让你一个人清等着,我感到很抱歉。”
        “夫妻间何必这样讲呢。你有你的学业和交际,不能总陪着我。”
        “我实在是个不够格的丈夫和爸爸。阿欢一直没有得到过父爱。想起这点我就难
过。”说着,志摩的眼睛红了。
        幼仪的眼睛也红了。但是,她说:“以前是我自己领着,现在又有祖父祖母照管,
孩子不会受委屈的。”
        “爸爸知道我改读文学,一定很生气。”
        “爸爸说过,你自小多愁善感,怕你长大成为文人,弄得命途坎坷,落拓潦倒,所
以让你学经济。不过,人各有志,不可相强,而且,命由天定,要生气也只好让他生气
了。爸爸是疼你的,他不至于不原谅你。”
        “你……一天到晚一定很孤单。你……先将英文学好,这样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看,你去上个学堂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我这个人很愚钝,你出国后我在家里跟仲梧师读点诗文,
有时也邀当地文人赋诗习画,不过,我总感到与文墨无缘,始终不甚了了。我想,要读
书,也只好学一门实用的功课。”
        “好,这你自己考虑决定吧。出来以后,我才知道世界是多么大,时代发展得多么
快,你再处在江南一个小镇上,过着闭塞的生活,就大跟不上时代,头脑也会太守旧。
所以,我要你出来,和我同样受点新教育,了解一点西方社会对于人的自由和生活的幸
福。
        “你对我真好,志摩。”幼仪走到志摩身前,双手搂住他的颈项,打断了他,动情
地说:“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想错了。
        我一定好好读书,丰富自己的知识和修养,做一个配得上你的妻子。”
        “幼仪,我的意思是……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不管我有没有知识,都是你的好妻子。
        志摩,我想我们在国外可以多住上几年,在伦敦找一所小房子,我会在很短时间里
学会烧西莱、做西点的,一定让你满意。”
        面对着妻子的深挚感情和真诚意愿,志摩只有哑然了,将所想说的话都收回到心里,
让它默默地折磨自己的灵魂。幼仪还在不断地说下去。结婚后,她第一次爆发出这样的
激情。她告诉丈夫,在丈夫多次写信敦促她出国时,她是怎样下定决心,毅然丢下一切,
忍受旅途的劳顿,踏上异国的国土,来到他的身边。她以为他需要她,她以为从此可以
跨越心灵的沟壑,她将重新开始生活……
        志摩没有听过她的话。他茫然地望着窗外孤独的白桦树在夜色里摇曳,他感到矛盾、
彷徨、痛苦。
  

第一卷(8-14)相关内容

     《我羡慕》刊登在第一卷第10期上,几日后,卞之琳看到新出的《诗刊》(徐志摩主编)第二期中有老师的《两个月亮》、《山中》、《车上》等新诗,越读越喜欢,便在课堂上向...
     (-) 还没有开始涨潮,江面静得犹如一幅轻轻抖动的锦缎;每一朵小浪花上都映照着落 日的余晖。天灰蓝灰蓝的,没有云彩,斜斜地铺展着。几十只不知名的水鸟...
     (十五) “我去理发啦!”志摩朝窗里喊了一声,推起自行车出去了。今天是星期天。 他没有去理发店,而是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车。 店主是...
        (二十) 从他坐在沙发里那副如坐针毡的姿势上,从他抽吸香烟的猛劲上,从茶几上那杯一 口也没有喝的咖啡上,从那几本摊在膝前半晌没有翻过一页的...
     。《文学杂志》的第一卷一至三期连载了林徽因的四幕剧本《梅真同他们》,因抗日战争爆发,刊物停办,剧本只载到第三幕。   抗战后,1947年6月1日出版复刊号...
     经过商量后,遂于第一卷第四号上发表声明,“将本刊作为文学研究会定期出版物之一”,并于下一期刊物的封面上,标出“文学研究会定期刊物之一”的字样。刊物由叶圣陶、刘延...

栏目导航

类目推荐

网友对第一卷(8-14)观点

登 陆     查看所有评论
呢称: 验证码:
(字数请控制在250字以内)
注意: 请勿发表含有政治、色情、辱骂以及与本文章无关的评论。
 
网站合作 - 网站服务 - 网站建设 - 广告业务 - 网站地图 - 联系我们 - 友情链接
Powered by:Zhs2008.Com(MSSQL2005 版)
634470910634470910  E-mail:zhs^zhs2008.com
Copyright © 2004-2008 再回首文学网(Zhs2008.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备案证书号:浙ICP备05000748号 querys:0  speed:0.031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