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多情种还是窝囊废

  随着《人间四月天》畅销,徐志摩的爱情婚姻又一次成为热门话题。对于一个  曾花很大心力于现代诗的人,对于  一个曾在西方多所著名学府游学,与哈代、泰戈尔等当年世界文坛巨擘都曾有过良好关系的人,在其去世70多年后,人们还记着他,谈论着他,  主要不是他的诗,而是他的罗曼史,不知这是徐志摩的幸运还是悲哀。  

  与徐志摩同时被提起的,还有另3位女性:张幼仪、林徽因和陆小曼。无论  这些人愿意不愿意,今天,他们都在荧屏上被当作一个多角爱情故事中的  主配角让别人演绎着。像邪?非邪?斯人已去,当事人已不可能对这些荧  屏形象提出争辩。但所有真正注意过和关心过历史上的徐志摩的人,总还  有一个心中的徐志摩在,断断不会  被一出小孩过家家般的戏给迷糊住。          

  徐志摩首先是一位诗人。五四以后,白话文运动改变了人们惯常使用  的书面语习惯,这可以说是一个跨时代的进步。从那时起,中国人可以  “我手
写我口”,从而摆脱了几千年来艰涩难懂的文言枷锁。作为中国传统文化比较重要的一部分的诗歌,也是从那时开始了新的跃动。刘半农、  刘大白等一些白话诗人算是为旧诗歌开枷锁的,郭沫若的新诗则无论在形  式上还是艺术技巧上,都作了一番全新的创造,但不精致。而徐志摩和闻  一多两人所倡导新格律诗,则为刚刚起步的新诗着上了精美的外衣。虽然,  在今天的人看来,徐志摩的诗有不少像是写得不错的流行歌词,但能用现  代科技造出精美绝伦的琉璃制品的人,又有谁会取笑陶文化时代的出土器  皿。  

  徐志摩所生活的时代,是个诗人辈出的时代。不可否认有不少当时默  默无闻的诗人,在以后的作诗生涯中写出了成就远远高于徐志摩的诗。前  几年北京有一伙胃口很刁的评论者为中国20世纪文坛排坐次,至少有三  四位排在了徐志摩的前面。但徐志摩还是一个不得不提起并且必须提起的  诗人。用当年也曾花费了大量心血在新诗上,结果诗名被文名淹没的朱自  清的话来说:徐志摩是一个诗歌的探险家。他是较早地将外国诗的结构和  音韵法用于中国白话诗的人。在他的诗中,交韵、随韵、抱韵等英国诗歌  的方法随处可见。且他的诗,风格多变。为  世人所熟悉的是那些写得轻快  别致构思奇巧的作品,像《再别康桥》、《雪花的快乐》、《偶然》等,  但如果  你看到《这年头活着不易》等这样以方言与真正引车卖浆者流的粗  俗语言来写的诗,是出自徐志摩的笔下,也不  必惊讶,那确确实实是他的  一种尝试,还有一些诗像《灰色人生》风格豪放接近郭沫若,也有的诗写  得节奏铿锵与闻一多的诗难分彼此。            

  由徐志摩的诗风来推及徐志摩这个人,想来他也应该是个风流倜傥性  情活跃之辈。据当年在燕京、北大听过他课的学生回忆,他上课常有浪漫  之举,讲到兴奋处,会将学生带出教室,坐在阳光草地上,讲拜伦,讲雪  莱  。以当前正在播放的电视剧中所演徐志摩之角色论,整天耷拉着个脑袋,  一副窝囊相,无任何才情可言,倒要让3个不平凡的女人为他流泪,为他  伤悲,真有点令人不可思议。林徽因只是梳小辫的中学生母亲写作新诗,  开始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过徐志摩的影响和启蒙。她同徐志摩的交往,是  过去文坛上许多人都知道,却又讹传很多的一段旧事。在我和姐姐长大后,  母亲曾经断断续续地同我们讲过他们的往事。母
亲同徐是1920年在伦  敦结识的。当时徐是外祖父的年青朋友,一位24岁的已婚者,在美国学  过两年政治之后,转到剑桥学文学;而母亲则是一个还未脱离旧式大家庭  的16岁的女中学生。据当年曾同徐志摩一道去过林寓的张奚若伯伯多年  以后对我们的说法:“你们的妈妈当时梳着两条小辫子,差一点把我和志  摩叫作叔叔!”因此,当徐志摩以西方式时人的热情突然对母亲表示倾心  的时候,母亲无论在精神上、思想上、还是生活体验上都处在与他完全不  能对等的地位上,因此也就不可能产生相应的感情。母亲后来说过,那时,  像她这么一个在旧伦理教育薰陶下长大的姑娘,竟会像有人传说地那样去  同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已婚男子谈恋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摘自  《倏忽人间四月天》)          

  雪莱的《魂外之魂》是一个理想的情人之歌,他不是爱这个女人,那  个女人,凡是以手脸或语声把理想的美反映出来的女人,他都爱。志摩和  女人的关系也完全是这样。那个女人也不要以为志摩爱过她而得意,他仅  仅是爱过自己内心里的理想美的幻想罢了。……这不仅表现在他与女人的  关系中,而且表现在他的写作中,在他和男人们的友谊中。志摩的为人,  远胜于他在诗中的表现。(摘自《一知半解》温源宁著)          

  陆小曼不会砸烟枪69年前的一个清晨,陆小曼鬓发蓬松依在枕上,  看着打点行装的徐志摩。诗人走到他的面前:“天冷,别起来,我走了。”  吻去妻子眼角的泪水,他挥一挥衣袖,作别而去。          

  三十几个小时以后,诗人搭乘的邮机撞毁在济南开山。噩耗传来,陆  小曼惊呆了,也震醒了。从此素服终身,不再涉足游宴场所,唯在画笔下  娓娓倾诉她的绵绵深情。          

  60年代两个年轻人———我和朋友方晦,常常去陆小曼的寓所,随她习画。          

  房间里布满了徐志摩的照片和遗物,没有一次谈话不提到诗人,“志  摩他…………志摩他……”对小曼师来说,徐志摩并没有去另一个世界,只是  去了理发店理发,去了图书馆借书,随时会推门进来:“小曼,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回来?”我深深地意识到,是什么支撑着她羸弱的身子,是什  么慰藉着她的寂寞的生活。      

  她的言谈举止,她的起居寤寐都有着徐志摩的影子,更确切地说,她是徐志摩的影子。诗人匆匆去了,却留下一个影子,悠悠荡荡孤孤单单地  活了数十年,在人间。          

  徐志摩的风韵神骨,对我来说,不仅仅从他的诗文里领受,更多的是  在小曼师的言谈起居里感知。我通过陆小曼,走近了徐志摩。          

  沧桑巨变后,我负着感情的重债,写了徐志摩传记小说《飞去的诗人》  。在最后一节余音中我写着:  

  她在为你消瘦/那一涧流水/在无能地盼望/盼望你飞回。          

  小曼就是那一涧清瘦的水流在寂寞里流淌了30多年。她像一个吝啬的人,默默地守抱着自己的回忆,任它沧桑代谢,未见心头旧影的一点光  泽。          

  直到徐志摩去世30多年的1965年,她弥留在华东医院的病榻上  时才释然:“我要到志摩那里去了。”  她仿佛看见志摩一袭青衫,潇洒如  神,站在病榻前,轻轻念着她1933年清明回硖石为志摩扫墓吟成的七绝:  

  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  寥。    ……          

  从电视上看到《人间四月天》的片断,陆小曼将烟枪砸向志摩,眼镜跌落碎了,仿佛也砸到了我的心头,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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